而現在,自己的小兒子,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木訥的秦德柱,他未來的小舅子,李蝦仁,竟然雲淡風輕地說出了“蓋幾間磚瓦房”這樣的話?!!
“幾間”?他說的居然是“幾間”!不是一間,是複數!這得要多少錢?五百?八百?甚至上千?這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!要知道,雖然他們秦家有三個兒子,加上老爹和老孃有五個壯勞力,但是一年下來撐死也就賺100來塊錢!!!
更別提那比錢還難弄的磚瓦指標了!那東西是國家統配物資,輪得到他們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???
一時間,震驚、懷疑、不可思議、還有一絲絲被這巨大餡餅砸暈的惶恐,種種情緒在秦家三口人的臉上交替閃現。他們看著李蝦仁,彷彿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神仙,或者說,一個在說胡話的瘋子!想要蓋磚瓦房,那困難可不是一星半點,那簡直比登天還難!!!
李蝦仁那句輕描淡寫的“蓋幾間磚瓦房”,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秦大柱平靜的心湖,激起的不是漣漪,而是驚濤駭浪!!!
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秦大柱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,喉結上下滾動,那動作僵硬得像個生鏽的零件。磚瓦房......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,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!!!
他想都不敢想!!!
那不是房子,那是身份,是臉面,是遙不可及的天堂。他活了半輩子,踩在泥土裡,吃在泥土裡,一輩子最大的指望,不過是風調雨順,多打幾鬥糧食。磚瓦房?那是畫在供銷社年畫上的景緻,是大隊長家門口那片讓全村人眼紅的光景,是他們這種刨土食、看天命的小門小戶,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幻影!!!
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勉強回過神來,秦大柱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他搓著一雙佈滿老繭、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的大手,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哎呀,蝦仁啊,你說的那是啥話.........現在的磚瓦房,可不是誰想蓋就能蓋的呀!!!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瞥著李蝦仁,生怕自己的話掃了這年輕人的興頭,但又必須把這個殘酷的現實掰開揉碎了講清楚!!!
“你不知道,那玩意兒金貴著呢!一間磚瓦房下來,連工帶料,少說也要大幾百塊錢!咱們家辛辛苦苦幹一年,刨去口糧,能攢下幾個錢?這得不吃不喝攢多少年啊!!!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現實的沉重感:“再說了,就算有錢,你也買不到那磚和瓦!那都是國家統配的物資,要公社批指標,輪得到咱們這種普通老百姓?整個秦家莊,也就大隊長家仗著面子蓋了兩間,那走路都帶風的樣子,咱學不來,也學不起啊!!!”
一口氣說完這些,秦大柱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。他重新挺了挺腰桿,臉上恢復了那種屬於莊稼人的、踏實而滿足的神情,彷彿剛才的驚慌從未發生過!!!
“所以啊,別想那些沒影的了。我跟你娘早就合計好了,就在這院子的東頭,給德柱建兩間土坯房。你放心,土坯房有土坯房的好,冬暖夏涼,住著舒坦!!!”
他越說越順,彷彿已經看到了新房子落成的景象,眼神裡都放出了光:“到時候,我跟村裡頭幾個壯勞力說一聲,鄉里鄉親的,誰家沒個紅白喜事?大家一招呼就都過來幫忙了。打土坯、和泥、上樑,熱熱鬧鬧的!咱們也不用給工錢,每天中午管大家一頓飽飯,蒸上幾大鍋雜糧面窩窩頭,再燉上一鍋白菜粉條肉,讓大家夥兒吃得滿嘴流油!!!”
“人多力量大,最多半個月,亮堂堂的新房子就住進去了!省錢,省心,還熱鬧!這多好!!!”
這,就是七十年代的邏輯,是鐫刻在鄉土大夏國骨子裡的生存法則。在這個年代,金錢的概念遠沒有“人情”二字來得厚重。蓋房子,這樣一件足以讓一個家庭傾其所有的大事,卻鮮少有金錢交易。這裡沒有工錢,沒有合同,沒有斤斤計較的條款,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一張張淳樸的笑臉!!!
只要秦德柱在村頭的老槐樹下面吆喝一聲,讓大家過來幫忙蓋房子。那便是一張最有效的“請柬”。到了那天,天剛矇矇亮,鄉親們便會扛著鐵鍬、挑著水桶,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。他們不是為了報酬,而是為了參與,為了那份“我幫你,你幫我”的滾燙情誼!!!
這是一種無需言說的契約,一種以勞動和時間作為流通貨幣的“人情銀行”。今天你幫我家脫坯,明天我幫你家上樑;這次你家蓋房我出了三天力,下次我家娶媳婦你定會來忙前忙後。這種“換著幹活”的模式,像一張無形而堅韌的大網,將整個村莊的人都緊密地聯結在一起!!!
中午時分,女人們端出熱氣騰騰的大鍋菜,男人們蹲在牆根,端著粗瓷大碗,吃得滿頭大汗,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村裡的趣聞。汗水、笑聲、飯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,發酵出的,是滿滿的人情味,是足以抵禦任何生活風霜的溫暖與力量!!!
可這一切,在李蝦仁所熟悉的那個25年後的年代,卻成了遙不可及的田園牧歌。那是一個被金錢徹底量化的世界。人與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,看得見彼此,卻感受不到溫度。好心的幫你個忙,你心裡先得打鼓:他圖甚麼?會不會是陷阱???
萬一出了事,他會不會訛我?信任,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。鄰里之間,可能住了十年都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,大家關起門來,各自活成一座孤島!!!
那種冰冷的、充滿了銅臭味的算計,簡直讓人不寒而慄。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善意,被貼上了價格標籤,被無數的“萬一”和“怕擔責”所消磨殆盡!!!
最經典,也最讓人心寒的,莫過於那句流傳甚廣的詰問:“不是你撞的,你為甚麼要扶???”
一句話,像一把鋒利的刀,精準地刺穿了社會道德的最後一層遮羞布。它讓伸出的手猶豫,讓善良的心退縮,讓整個社會陷入一種“扶與不扶”的集體困境。在七十年代的這片土地上,一個老人摔倒了,身邊的人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攙扶,因為那是本能,是“人就該幫人”的天理。而在二十多年後,這個簡單的動作,卻需要反覆權衡利弊,甚至需要先開啟手機錄影來自證清白!!!
想到這裡,再看看眼前這些雖然貧窮卻熱情洋溢的鄉親,秦大柱只覺得無比慶幸。他慶幸自己活在這個“土”得掉渣,卻“暖”得入心的年代。這土坯房裡承載的,是金錢永遠也買不到的、沉甸甸的人情與信賴。這,才是真正的家!!!
“沒錯,妹夫。我們蓋兩間土坯房就可以了,住的也挺好。磚瓦房可不是咱能夠住得起的。”秦大柱的話音剛落,一旁的秦德柱就趕忙開口道!!!
李蝦仁看著眼前這一家子人,臉上那因現實而凝重的表情,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那是一種洞悉一切、成竹在胸的從容,彷彿一個成年人看著幾個為了一塊糖而憂心忡忡的孩子!!!
李蝦仁當然知道眾人是在擔心甚麼了,只見他輕輕放下茶碗,那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嗒”,瞬間將秦家眾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!!
“好了,”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,“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!!!”
一句話,乾脆利落,像一把快刀,斬斷了秦大柱所有的顧慮和盤算。“磚瓦還有玻璃的事情,你們就不用擔心。”李蝦仁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正好我在縣城認識幾個朋友,他們路子野,能給我弄得到!!!”
“縣城的朋友?”秦大柱他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,眼神裡充滿了懷疑。在他們的認知裡,縣城裡的人已經是“官”了,自家這泥腿子,哪能攀上那樣的關係???
李蝦仁彷彿沒看穿他的心思,繼續說道:“爹,你到時候跟你們村子裡的大隊長打聲招呼,批一塊宅基地,然後請人蓋房子就行。反正我看這個院子也挺破的,正好拆了重蓋!!!”
他的目光掃過這個略顯破敗的院落,那眼神裡沒有嫌棄,只有一種規劃未來的篤定。“我看咱這院子的宅基地也蠻大的。這樣吧,”他頓了頓,丟擲了一個比“蓋磚瓦房”更具爆炸性的決定,“就蓋五間磚瓦房。另外,再單獨蓋兩間。一間柴房,一間廚房,五間磚瓦房正正好住人。畢竟家裡這麼多人,也得有地方住才是。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