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蝦仁收回目光,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溫和笑容,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,真的只是一句無足輕重的隨口之言。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,輕輕吹了吹熱氣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!!!
魚餌已經撒下,現在,就等那條最貪心的魚,自己咬鉤了。小院之中的空氣彷彿被凍住了,連角落裡煤油燈的火苗都似乎停止了跳動。杏兒他娘那句石破天驚的“不同意”,像一記悶錘,砸得在場所有人都有些發懵!!!
秦大柱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一雙眼睛死死瞪著自己的婆姨,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。他胸膛劇烈起伏,顯然是怒火攻心,下一秒就要掀翻桌子!!!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,一個尖細而圓滑的聲音,像一滴油滴進了滾燙的水裡,瞬間“滋啦”一聲炸開了
“哎喲喂,我的大柱兄弟!”
只見那媒婆王麻子,身子像安了彈簧似的,從牆角的小板凳上“彈”了起來。她那雙三寸金蓮似的腳,倒騰得比誰都快,幾步就湊到了秦大柱的身旁,幾乎要貼到他身上去。她臉上那原本略顯僵硬的笑容,此刻瞬間綻放成一朵精心栽培的菊花,每一道褶子裡都盛滿了諂媚與精明!!!
她一邊說著,一邊伸出那隻乾瘦得像雞爪的手,輕輕搭在秦大柱青筋暴起的胳膊上,熟練地安撫道:“兄弟,別上火,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!為個娘們兒,犯不著嘛!!!”
秦大柱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勸慰堵在了胸口,不上不下,只能從鼻子裡重重地噴出一股粗氣!!!
王麻子見狀,知道火候到了,便壓低了聲音,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,湊到他耳邊道:“大柱兄弟,聽姐姐一句勸。這強扭的瓜不甜,她杏兒娘不識抬舉,是她的福氣薄!咱不跟她一般見識。你放心,這事兒包在我身上!!!”
她直起身子,拍了拍胸脯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地鑽進秦大柱的耳朵裡:“不就是找個婆姨嘛!多大點事兒!我王麻子別的本事沒有,這十里八鄉的姑娘,哪個我不門兒清?你等著,我立馬就給你家德柱重新尋一個!我敢拿我這名聲擔保,保準是個水靈靈的大姑娘,模樣、身段,絕不比那杏兒差半分!到時候,讓您風風光光地把兒媳婦娶進門,氣死她個不識好歹的東西!!!”
這番話,既給足了秦大柱臺階下,又精準地撓到了他最癢癢的地方----面子。秦大柱那張鐵青的臉,終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下來,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重新燃起的、充滿希望的算計所取代。王麻子看著他的神情變化,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,嘴角那抹精明的笑意也愈發深了。她知道,這筆天大的媒,她還得繼續做下去!!!
開玩笑!王麻子心裡冷笑一聲,像看個傻子似的瞥了一眼還梗著脖子的杏兒他娘!!!
這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,她以為自己是在給女兒挑一門親事?她這是在親手把全家的福運往外推啊!!!
王麻子的思緒瞬間飛到了今天上午,那輛黑色的小轎車像一頭溫順又高傲的鋼鐵猛獸,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村裡。那鋥亮的車身,在泥濘的土路上簡直是天外來物,把全村的雞都驚得滿地亂跑!!!
車門一開,走下來的那個男人,一身筆挺的料子褲,白襯衫的領子雪白得晃眼,手腕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手錶。那派頭,那氣度,別說是在這窮鄉僻壤,就是放到縣裡,也絕對是踩一腳地皮都要顫三顫的人物!
七十年代啊!這年頭,別說普通老百姓,就是縣裡最大的官-----那個縣長,出門坐的還不是輛嘎斯六九吉普車?那車一開起來,突突突地冒著黑煙,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。可人家秦大柱未來的女婿,坐的可是四個輪子、跑起來沒聲兒的小轎車!這已經不是錢能衡量的了,這是身份,是通天的本事!!!
更別提那秦家女婿親口許下的承諾----三個正式工的名額!我的老天爺!王麻子想到這裡,心臟都忍不住砰砰狂跳。一個正式工的名額意味著甚麼?意味著鐵飯碗!!!
意味著吃商品糧,月月有工資,老了有退休金!這在多少人眼裡,是祖墳冒了八輩子青煙都求不來的天大福分!而秦大柱家,一口氣就是三個!這哪是嫁女兒,這分明是一步登天,直接從泥腿子變成了城裡人!!!
等德柱、還有他大哥三弟。這哥仨都成了端著鐵飯碗的正式工,那還愁找不到媳婦?到時候,別說杏兒這樣的,就是縣城裡最漂亮的姑娘,只要秦家兒子點頭,人家都得打破頭地擠進來!杏兒她娘今天這點執拗,在未來的潑天富貴面前,連個屁都算不上!!!
想到這裡,王麻子心裡那點小算盤更是打得噼啪作響。她自己的親侄女,今年也十八了,那模樣,身段,論水靈勁兒,比杏兒只強不弱。一雙眼睛會說話,走起路來像風擺柳。之前她還愁,這麼好的苗子,要是嫁個莊稼漢,豈不是白白糟蹋了???
可現在,機會不就來了嗎?秦家這三個兒子,隨便挑一個,只要能跟自己侄女說上話,那自己這個做姑姑的,以後在孃家、在村裡,腰桿子得有多硬?侄女成了正式工的婆姨,自己就是城裡人的親戚!!!
以後逢年過節,侄女提著點心、水果回來看自己,那得多風光!街坊鄰居誰見了不得羨慕地說一句:王麻子,你真是好福氣,給侄女找了個好人家啊!!!”
到時候,自己再也不用靠這兩片嘴唇皮子,在村裡東家西家地討要那點微薄的謝媒禮了。她就能跟著侄女,也去城裡見見世面,說不定還能在女婿家吃香的喝辣的,安安穩穩地享幾年清福!!!
這念頭一起,就像一團火在王麻子心裡燒了起來。她看秦大柱的眼神都變了,那不僅僅是諂媚,更是一種看到了金礦的狂熱。這樁媒,她今天必須說成!不僅是為了秦家的富貴,更是為了她自己的後半生!杏兒?杏兒她娘?在這巨大的利益面前,她們那點微不足道的意願,又算得了甚麼呢???
更何況,王麻子腦子裡靈光一閃,一個更讓她心馳神往的細節浮了上來。秦家那位開小轎車來的女婿,當時可是拍著胸脯,說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:不光秦家三個兒子能轉成正式工,就連他們未來娶的媳婦,他也能一併給安排了正式工作!!!
我的天!!!
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,在王麻子腦海裡炸開。如果.......如果自己那個水靈靈的侄女,真能嫁給了秦家的二小子德柱,那她豈不是一步登天,直接從一個農村丫頭,變成了吃商品糧、拿工資的城裡人?自己這個做姑姑的,不也就跟著成了城裡人的親戚,後半輩子有了堅實的靠山???
想到這裡,王麻子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,幾乎要從那張老臉上溢位來。那層層疊疊的褶子,笑得像一朵盛開的幹菊花,別說是蒼蠅了,就是一隻小麻雀飛進去,翅膀都得給夾斷了!!!
她斜眼瞟著還在那兒執迷不悟的杏兒他娘,心裡鄙夷到了極點:真是個純純的榆木腦袋,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!這麼好的親家,打著燈籠都難找,居然還敢挑三揀四!她懂個屁呀!!!
王麻子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堂屋角落裡堆成小山一樣的禮品。那不是禮物,那是一座金山,是秦家雄厚實力的無聲宣言!!!
先說那幾條大中華牌香菸。紅色的煙盒上,“中華”兩個燙金大字在昏暗的煤油燈下,依然閃爍著尊貴而威嚴的光芒。這煙,王麻子也就在傳說裡聽過。據說,只有在供銷社裡面見過的好東西,一包需要7,8毛呢。村子裡的一個壯勞力,辛辛苦苦幹上兩天都賺不到7,8毛。而且你有錢也買不到,還需要甲級煙票!!!
別說買了,就是能聞上一口那獨特的醇厚香氣,都夠村裡那些老煙槍們在田埂上吹噓一整年了。縣長家的抽屜裡,有沒有一整條都難說,可人家秦家,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當成普通禮品,一拿就是好幾條!!!
再看那幾罐鐵皮包裝的麥乳精。那印著精美圖案的鐵罐,在村裡人眼裡,比銀行的存摺還要金貴。麥乳精是甚麼?那是城裡幹部、高階知識分子生病時,才能憑特供票買到一兩罐的“高階營養品”!!!
村裡誰家孩子要是病得厲害,當爹的跑斷了腿、磨破了嘴,或許能從供銷社的後門弄到一小包,回家用開水衝得稀稀的,讓孩子舔一舔,都算是見了“世面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