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,太原城東的一所舊學校裡,軍官培訓班的教室坐得滿滿當當。
一百二十個連排級幹部腰板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講臺。
陳旅長站在教室最後一排,雙臂抱胸。
周文坐在第一排的角落裡,手裡拿著個本子。
陸凡走上講臺,沒有教案,沒有講稿,甚至連粉筆都沒拿。
他站在講臺後面,目光掃過下面一百二十張年輕的面孔,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了口。
“我今天不講戰術,不講武器,不講怎麼炸碉堡、怎麼端炮樓。
那些東西,你們的連長、營長會教,周文會教,陳旅長也會教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我今天只講一件事,軍人的精神。”
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“甚麼是軍人的精神?”陸凡拿起一支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:亮劍。
然後轉過身來,看著臺下的學員們。
“亮劍,就是明知對手強於自己,明知自己可能死在他的劍下,但依然敢於拔劍出鞘。
哪怕對手是天下第一劍客,你也要亮出自己的劍。
血濺七步,亦雖敗猶榮。
這就叫亮劍精神。”
他頓了頓,走下講臺,在過道里慢慢踱步。
“咱們的部隊,從長征走到現在,靠的是甚麼?靠的是裝備嗎?不是。
剛起步的時候,三個人一條槍,子彈每人發五發,大刀片子是主力裝備。
靠的是人多麼?也不是。
比起敵人,咱們從來都是少數。
那靠的是甚麼?
靠的就是這股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氣。
你鬼子有飛機大炮,我有我的胸膛和刺刀;
你鬼子有坦克裝甲車,我有我的手榴彈和炸藥包。
你敢來,我就敢打。
你敢上刺刀,我就陪你白刃格鬥。這就是亮劍。”
教室裡鴉雀無聲,一百二十雙眼睛死死盯著講臺。
“狹路相逢勇者勝!”陸凡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鋼板上。
“鬼子有甚麼了不起?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。
你怕他,他就欺負你;你不怕他,他就怕你。
我們跟鬼子交手多少次了?哪一次不是以弱勝強?
哪一次不是用命換來的?
因為甚麼?
因為我們有敢於亮劍精神。
劍鋒所指,所向披靡!”
他停下來,緩了一口氣,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。
“同志們,以後你們都要帶兵。
你們要教會戰士們怎麼打槍,怎麼投彈,怎麼拼刺刀。
但最重要的是,你們要教會他們這股氣。
槍會卡殼,炮會啞火。
但人身上的這股氣,只要你不倒,它就永遠在。
當然,你們也看到了我們的武器裝備越來越先進。
但我負責的告訴你們。
想讓武器發揮出最大殺傷力;
想要無往而不利;
還是這敢於亮劍的精神。
我希望你們在以後的日子裡,不忘初心,敢於亮劍。”
陸凡說完,退後一步,站得筆直對學員們敬上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教室裡安靜了三秒。
然後,掌聲像炸雷一樣響了起來。
一百二十個學員齊刷刷地站起來,拼命地拍手。
有些人的眼眶紅了,有些人的嘴唇在發抖。
陳旅長在最後一排拍著巴掌,滿心滿眼都是光。
周文合上了本子,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記,這種課,記在本子上沒用,得記在心裡。
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,陸凡朝臺下微微頷首,轉身走下了講臺。
他剛走出教室門,劉師長已經站在走廊裡等著了。
“陸凡同志,講得好啊。”他伸出手,和陸凡緊緊握在一起。
“亮劍精神,這四個字總結得太好了。
走吧,到我辦公室坐坐,正好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。”
陸凡點了點頭,跟著劉師長走進辦公樓二層的一間簡樸的辦公室。
兩人落座,劉師長親自倒了兩杯白開水,推給陸凡一杯。
“你那個亮劍精神,不光是說給學員們聽的,我自己聽了也有感觸。”
劉師長坐下來,喝了一口水。
“咱們這支隊伍,從南昌起義算起,打了十多年的仗,靠的就是這股氣。
但你把它講得這麼明白、這麼透徹,我還是頭一回聽到。”
陸凡擺了擺手:“劉師長過獎了,不過是些大白話。”
“大白話才好懂,才記得住。”劉師長放下茶缸,話鋒一轉。
“張輔帥和楊將軍的遊說,成果不小,我正想跟你通通氣。”
陸凡身體微微前傾:“願聞其詳。”
劉師長開啟資料夾,不緊不慢地說起來。
“62軍的馮佔海是輔帥帶出來的,又是外甥,是老派人,重義氣。
在見到張作相之後,當場表示聽憑輔帥差遣。
不但不聽山城那邊的命令,反而要和我們一起打鬼子。”
他翻開檔案的下一頁。
“49軍的劉多荃比馮佔海謹慎一些,沒有當場拍板。
但是他明確表了態:堅決不打內戰。
不管山城那邊怎麼下令,讓他打鬼子可以,讓他打自己人,沒門。”
“騎兵第2軍的何柱國,態度微妙。”劉師長深吸一口氣。
“他也不想打內戰,但他的部隊裡被安插了不少中央軍的人。
他如果公開違抗命令,不等校長動手,他自己部隊內部就會出亂子。
所以何柱國只能在他這個層面儘量跟我們溝通,互通訊息,避免摩擦。”
陸凡點了點頭,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。
東北軍這三位的態度,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。
原本以為能有一兩個保持中立就不錯了。
沒想到馮佔海直接倒向這邊,劉多荃堅決反對內戰。
何柱國雖然不能公開表態,但暗地裡願意配合。
張作相這張牌,打得值。
說完,劉師長從抽屜裡拿起一份電文,遞到陸凡面前。
“再看看楊虎城那邊的訊息。絕密的,你先看。”
陸凡接過來,快速掃了一遍。
電文不長,但每一條都分量極重。
楊虎城出馬之後,西北軍的老部下們反應熱烈。
幾個軍長、師長紛紛表示,願意跟著楊虎城幹。
原因有兩個:一是這些將領從骨子裡厭惡內戰。
眼下大敵當前,鬼子還沒打跑,自己人先動刀兵,他們不幹;
二是胡宗南對西北軍太苛刻了,剋扣糧餉、搶佔地盤、安插親信。
西北軍上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楊虎城一露面,這團火就燒起來了。
陸凡看完電文,抬起頭來,正對上劉師長那雙深邃的眼睛。
“劉師長,這表面上是個好訊息,但隱患也不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