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石家莊。
原鬼子司令部的大樓已經被清理乾淨,牆上掛起了先生遺,長桌上鋪上墨綠色的桌布。
陸凡、劉師長、程潛、李忠仁四個人分坐四邊,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參謀和副官。
這是華北戰場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四方會談。
雖然分屬不同陣營,但此刻坐在一起,氣氛卻出奇地融洽。
程潛率先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衝劉師長舉了舉。
“劉師長,貴部在山西的仗打得是真漂亮。
庶康老弟在長生口的伏擊,娘子關阻擊戰,以及奪取陽泉。
還有你們129師在晉中伏擊鬼子的一仗,打得太提氣了。
說實話,以前我對貴軍的戰鬥力是打過問號的,這回我徹底服了。”
“程司令客氣了。”劉師長也端起茶杯,笑容溫和但不失力度。
“你們第一戰區的張、馮、鍾三位師長,那才是猛將。
石家莊攻堅,三個小時拿下,巷戰打得行雲流水,我看了戰報都佩服。
另外,陳明仁、李默庵、張珍三維在華北一戰,兩天連克五個縣城,後生可畏。”
“要說厲害,還是陸先生。”李忠仁面帶微笑的接過話頭,目光落在陸凡身上。
“飛機、坦克、大炮,還有那些能懸停的直升機,哪一樣不是利器。
沒有這些,咱們誰也打不了這麼痛快。”
陸凡擺了擺手,神情自若的回應。
“我就是個跑腿的,仗是你們打的。
李司令,你們第五戰區在衡水那一仗,池峰城和孫連仲打得也漂亮。
還有徐祖貽,伏擊武強縣援軍,一箇中隊鬼子,一個沒跑掉。
這不光是裝備的事,是指揮得當,士兵上下用命。”
四個人互相看了看,不約而同地笑了。
不是那種官場上的客套笑,而是軍人之間、打過仗的人之間那種發自內心的惺惺相惜。
程潛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“可惜啊,要是早兩年能這樣坐在一起,何至於丟了半壁江山。”
“說得是。”李忠仁也點了點頭。
“不過現在也不晚。
華北這一仗打下來,鬼子元氣大傷。
照這個勢頭,只要我們精誠合作,年底之前收復華北不是夢。”
劉師長沒有說話,但眼裡的光很亮。
正說著,門被敲響了。
三個參謀幾乎同時走了進來,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電文。
幾人分別走到程潛、李忠仁和劉師長身邊,俯身低語了幾句,把電文遞上。
程潛接過電文看了一眼,臉上的笑容像被人潑了冷水,慢慢凝固。
李忠仁的臉色也沉了下去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劉師長看完電文,表情沒有太大變化。
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起來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問題相當棘手。
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。
徐祖貽、池峰城、孫連仲站在李忠仁身後。
湊過去看了一眼電文,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憤怒,但都咬著牙沒出聲。
陳明仁、李默庵、張珍也是一樣,攥著拳頭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陳庶康站在劉師長身後,眉心皺了一下。
隨後兩人低語幾句,眉心舒展開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程潛把電文放在桌上,聲音沙啞。
“金陵來電,要求第一戰區在華北方面和小鬼子停戰,維持現狀並讓我回山城述職。”
李忠仁也把電文亮出來,語氣裡帶著苦澀:“第五戰區也被要求停止進攻,原地待命。”
劉師長沒有亮電文,只是平靜地說道:“也給我們發了,措辭不一樣,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陸凡沒有看任何一份電文。
但他的目光從程潛、李忠仁、劉師長臉上依次掃過,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是局外人,不受金陵節制。
華北戰場的戰事,不會因為金陵的電文停止。
對鬼子,我絕不會姑息。
該打的地方,照打。”
話音剛落,周文從陸凡身後站了起來。
他的冬兵手臂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,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。
“鬼子是甚麼東西?你跟他停戰?你跟他和談?談出來的和平,那是和平嗎?
我周文經歷了淞滬會戰,金陵保衛戰,我只知道知道一個理:鬼子不退,戰鬥不止。”
“周旅長說得對!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!”馮天魁第一個站起來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我馮天魁從馳援淞滬開始就跟著陸老弟,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遇見了。
幾次三番的讓我停手?門都沒有!
陸先生,您說打哪兒,我122師跟著您走!”
鍾毅也跟著站起來,嗓門更大:“停戰?停個屁!反正我170師沒收到電令!”
張自忠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,猶豫了幾秒,然後緩緩站起來。
“陳司令,張某受陸老闆大恩,這次我38師也堅定跟隨他,請諒解一二。”
程潛沒有說話,深深吸了一口,微微的頷首,預設。
劉師長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始終風輕雲淡。
隨後抬起頭,目光平靜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金陵的電文,說的是‘華北’。”他把“華北”兩個字咬得重了一些,隨後話鋒一轉。
“這不是我們129師的活動範圍,華北停戰,跟我們沒關係。”
陳庶康站在他身後,嘴角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。
華北停戰沒關係,我們在山西繼續打鬼子。
程潛和李忠仁對視了一眼。
兩人的部下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。
陳明仁、李默庵、張珍,徐祖貽、池峰城、孫連仲,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寫著“請戰”。
但程潛和李忠仁都沒有鬆口,畢竟他們是金陵要員,還得在這個圈裡面混。
程潛嘆了口氣,雙手撐著桌沿,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歉意。
“陸先生,茲事體大,我是第一戰區司令,我不能違抗命令。”
李忠仁也點了點頭:“第五戰區也是一樣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幾個師長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,但沒有人說話。
他們都是局中人,理解自己的長官,理解那種夾在中間、進退兩難的處境。
陸凡看著程潛和李忠仁,目光裡沒有責備,只有理解和坦然。
“程司令,李司令,你們的難處我明白,我不勉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