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陸凡是被陽光晃醒的。
檀香山的太陽比杭城烈得多,透過落地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線。
他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看,七點半。
按了服務鈴,要了早餐。
洗了個澡出來,門鈴正好響。
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,把托盤放在靠窗的小圓桌上。
咖啡、煎蛋、培根、烤麵包片,還有一小碟熱帶水果。
陸凡給了小費,關上門,正要坐下吃,看見餐巾下面壓著一張紙條。
他拿起來看。
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,皺皺巴巴,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:
“九點半,街角咖啡店,9號桌。科琳娜。”
陸凡翻過來看了看,背面甚麼都沒寫。
他把紙條放在桌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笑了。
這小丫頭,還挺有門道。
他不緊不慢地吃完早餐,換了身衣服,站在衛生間鏡子前,閉上眼睛。
對方甚麼來頭不清楚,保險起見還是易容一下。
他睜開眼睛看鏡子。
臉頰收進去一點,顴骨高了些,眼尾往下壓了壓。
粗看之下相貌沒大變,可細看截然不同,氣質也變了。
他又戴上棒球帽,帽簷壓低,把房卡和錢包揣進兜裡,出門。
街角咖啡店離酒店不到兩百米,是個拉美風格的小店,門口掛著仙人掌國旗。
陸凡推門進去,店裡冷清得很,只有吧檯後面一個拉丁裔老頭在擦杯子。
他掃了一圈,靠窗的9號桌空著,走過去坐下。
老頭抬眼看過來,陸凡點了杯美式。
咖啡端上來,他慢慢喝著,眼睛看向窗外。
街對面是個雜貨店,門口兩個流浪漢靠著牆曬太陽,再遠一點能看見海。
快九點的時候,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推門進來。
這人四十來歲,紅脖子,曬得發紅的臉,肚子挺得老高,把工裝撐得緊繃繃的。
他進門掃了一眼,徑直走向9號桌,在陸凡對面坐下。
“是你要逛後花園?”他聲音粗啞,開門見山。
陸凡點點頭。
紅脖子男人招招手,吧檯老頭端了杯黑咖啡過來。
他端起來灌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,盯著陸凡。
“我叫約翰·米勒,珍珠港海軍基地港口設施維護隊副主管。”
陸凡沒說話,等他繼續。
米勒從兜裡掏出三張卡,拍在桌上。
卡分三個顏色,但上面都有海軍標誌和一行編號。
“臨時通行證,分三級。”他用粗短的手指點了點那張卡。
“一級,港口外圍,維修區、倉庫、行政樓,五百美元一天;
二級,碼頭區,可以靠近停靠的艦艇,但不能上去,一千五一天;
三級,艦艇維護作業區,可以上船,跟著維護隊走,三千一天。”
陸凡看看那張卡,又看看米勒的臉。
這人說話時眼神很穩,表情自然,沒有躲閃,沒有心虛,不像在演戲。
“我怎麼能確定這不是個套?”陸凡問:“萬一進去就被抓呢?”
米勒嗤笑一聲,又灌了口咖啡,一臉淡然。
“你們東方人不就想進去參觀一下,滿足一下好奇心,回去好吹牛,抓你幹甚麼?
我們明碼標價,童叟無欺,愛信不信!”
陸凡想了想,又問:“你就不怕我在裡面搞鬼?”
米勒看著陸凡就像在看一個傻子,慢悠悠地放下杯子,靠到椅背上。
“第一,基地裡到處是攝像頭,人臉識別的,犯事了立馬被鎖定。
另外關鍵區域都有憲兵把守。
你以為拍電影呢,想幹甚麼幹甚麼?
還是你以為你是007?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基地裡那些東西,哪個不是幾十噸上百噸的大傢伙?
我先請問你是搬得走?還是拆得動?”
米勒伸出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這是檀香山,四面環海,犯事了你插翅難飛。”
陸凡點點頭,算是認可他的說法,但還有個問題。
“軍港讓外人這麼進進出出。”他看著米勒,“你們不怕洩密?不怕違規被發現被炒?”
米勒聽了這話,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。
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頓,低聲笑起來。
“洩密?”他壓著嗓子,但語氣裡滿是嘲諷。
“洩給誰?種花家?還是毛熊國?
再說了洩密關我甚麼事。
那些將軍們今天跟這個軍火商吃飯;
明天跟那個防務承包商打高爾夫;
一艘航母的維修合同夠他們吃一輩子。
我在港口乾了二十三年,每天鑽輪機艙,爬管道井,一個月到手三千七。
三千七,你知道在這地方能幹甚麼?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更低了些。
“我老婆三年前癌症走的,醫療賬單到現在還沒還清。
我兒子在加州讀大學,學費貸款是我籤的字。
每個月信用卡賬單、車貸、房貸、保險,我他媽睜開眼睛就欠人錢。”
他盯著陸凡,“不這麼幹,錢從哪來,難道眼睜睜被斬殺,跌入泥潭嗎?”
米勒往椅背上一靠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再說了,賣通行證這事,不是我發明的,是我們的上司授意我們這樣做的。
並且這部分錢,他得拿大頭,我們下面這些人不過喝點湯。
他不幹這個,怎麼供他女兒上私立高中?
怎麼每年帶老婆去歐洲度假?”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咂咂嘴語氣輕鬆起來:“所以,洩密就洩密唄。”
陸凡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“三級,三千美元,對吧?”
米勒點點頭。
陸凡從兜裡掏出現金,數了三千,推過去。
米勒接過去,也沒數,直接塞進工裝內兜裡。
他把桌上那張卡推給陸凡,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紙片。
“明天早上七點,基地西門,第3號門崗。
找維護隊入口,有人問你,就說找米勒主管,約好的。”
他指了指紙片,“這是車牌號,去湯普森租車公司租車,那我上司開的。”
陸凡看了看紙片,上面寫著一串車牌。
“懂了。”一瞬間他明白了,這合著已經是產業鏈。
米勒站起來,把那杯黑咖啡一飲而盡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陸凡一眼。
“不管你想幹甚麼,別太過分,我們這些人,還指著這個吃飯呢。”
門推開,他走進陽光裡,很快就消失在街角。
陸凡坐在原位,把那張臨時通行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淡藍色的卡片,做工還挺精細,有防偽標,有磁條,跟真的一模一樣。
他把卡和紙片收好,站起來結了賬,推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