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陸凡、陳力庭跟著王滿倉坐著直升機出城。
嶗山腳下,一處偏僻的農家小院。
院牆是石頭壘的,不高,幾間瓦房。
院子裡有人正在劈柴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,穿著粗布棉袍,袖口挽著,手裡拿著斧頭。
面容清瘦,眼神卻銳利。
“沈市長,冒昧打擾了。”王滿倉上前一步:“陳先生你應該認識,這位是陸凡陸先生。”
沈宏烈看向陳力庭,點了點頭:“陳老闆,多年不見。”
陳力庭拱手:“沈市長,打擾了。”
沈宏烈的目光轉向陸凡,打量了幾眼,開門見山。
“陸先生,你在齊魯這些日子做的事,我都聽說了。
臺兒莊解圍,沂水、沂南、臨沂,一路打上去。
然後是濰坊,再是濟南。
昨天,青島也拿下了。”
他看著陸凡,目光裡帶著審視,也帶著幾分欣賞。
“不到一個月,收復半個齊魯,殲滅鬼子好幾萬,這份戰功,放眼全國,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陸凡一拱手,聲聲平靜的回應:“身為軍人,保家衛國,在所不辭!”
沈宏烈放下斧頭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側身讓開:“進屋坐吧。”
堂屋不大,收拾得乾淨整潔,正中間掛著孫先生的遺像。
陸凡進門之後整了衣領,恭敬的對著先生肖像深深鞠了一躬。
身後的陳力庭和王滿倉亦是如此。
沈宏烈看到三人鞠躬,神態又緩和了幾分。
“山野粗茶,將就喝。”他拎起一把茶壺,給三人倒起碗茶。
陸凡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,直抒胸臆:“我想請沈先生出山,回青島當市長。”
沈宏烈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,眉心微皺,剛舒緩的神經又繃緊。
陳力庭見狀適時的開口遊說起來。
“沈市長,青島打下來了,但現在城裡事務千頭萬緒,紛繁複雜。
工廠停著,商店關著,物價漲著,幾千鬼子僑民要處理,兩千多漢奸要清算。
各種政務需要展開,老百姓人心惶惶需要安定。
沈市長,曾把這座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條。
老百姓提起你,沒有不豎大拇指的。”
他看著沈宏烈,語氣誠懇:“我們懇請沈先生出山,讓這座城市重新運轉起來。”
沈宏烈沒有說話,把茶碗放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,目光直視陸凡。
他一字一句:“陸先生這是代表誰?延安,還是金陵?”
陸凡沒有迴避,迎著他的目光,坦然開口。
“沈先生問得直接,我也實話實說。
我陸凡,既不是延安的人,也不是金陵的人。
但如果一定要做出抉擇,我確實更看好延安那邊。”
聞言,沈宏烈眉頭微挑。
陸凡喝了口茶從容不迫的續上話題。
“自年初以來,我經歷淞滬會戰,金陵保衛戰,最後轉戰齊魯,金陵我是看得透透的。
陳然,金陵方面根正苗紅,可我冒昧的問一句,他們真的繼承了嘛?”
這一句反問,聲音不大,但在沈鴻烈心中卻如洪鐘大呂,振聾發聵。
當年小鬼子步步緊逼,奪青島之心路人皆知。
可金陵方面無視自己和青島老百姓的請求,一味的退讓。
最終小鬼子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青島。
傷疤再次被血淋淋的揭開。
“我也信奉先生的三民主義,也在默默的踐行三民主義。
想讓國人挺起腰桿,不再受外人欺負;
想讓老百姓有說話的分量,不再當牛做馬;
想讓每個人都有飯吃、有衣穿、有屋住。”
說到興起,陸凡雙眼冒光,他投身淞滬戰場,參加金陵保衛戰,轉戰齊魯。
他是真的想早點終結這段屈辱史,開啟新篇章。
“在我看來不管是金陵還是延安,他們都在踐行先生的遺志。
他們所走的路雖然有所不同,但是同出本源,屬於花開兩支,各表一枝。
至於哪一支能結出果實,那是以後的事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河不能斷流,堤不能垮。
那就要先把小鬼子先趕出去。”
沈宏烈神色糾結,陷入久久的沉默中。
陸凡眼見有效果,喝了口茶再加上一把火。
“沈市長,你有本事,你有經驗,你有操守,我們亦然。
不瞞你說,我的隊伍是個大雜燴,有金陵的,也有延安的。
可不論陣營如何,目前我們槍口一致對外。
至於心裡認同甚麼、不認同甚麼,那是自己的的事。
我不會干涉,也不會強迫,我們求同存異先打鬼子再說。”
沈宏烈看著他,目光裡的銳利漸漸變成了審視。
“求同存異?”
“對,實事求是,求同存異。”陸凡點頭。
“你我的本質是一樣,我拿下青島、你出來為青島做事。
都不是為了一己私利,而是為了這飽受屈辱的民族。
至於以後的事......”
陸凡看著他,認真地說:“以後再說。”
沈宏烈沉默了很久。
山風吹過院子,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。
他忽然開口:“陸先生,你說話倒是直接。”
陸凡笑了:“跟明白人不用繞彎子。”
沈宏烈也笑了,笑容裡多了幾分鬆動。
“好,就算我出來,但有一個問題,你考慮過沒有?”
陸凡一抬手,示意他暢所欲言。
沈宏烈指著山下的方向。
“青島靠海,鬼子的軍艦就在海上,隨時能打回來。
你現在拿下了青島,可你能守住嗎?
守不住的青島,治理得再好,也是給小鬼子做嫁衣。”
他看著陸凡,目光認真,直指要害。
“你收復濟南,現在又拿下青島,軍事能力自然不必多說。
可是海軍不比陸軍,鬼子的海軍強大,青島臨海。
一旦鬼子捲土重來,你有甚麼辦法對付腳盆雞的艦隊?”
陸凡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過身,看向遠處的海面。
夕陽正在西沉,海面上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。
“沈先生,”他神情淡然,語氣篤定:“我能打下青島,就有本事守住。”
沈宏烈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陸凡接著說:“你擔心的那些軍艦,我有辦法應付,但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。”
他轉過身,自信滿滿的開口:“沈先生要是信得過我,跟我進城,我帶你去看點小玩意。”
沈宏烈挑了挑眉:“小玩意?”
陸凡點點頭:“看了你就明白。”
沈宏烈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轉身進屋。
再出來時,手裡多了一件棉袍,一邊穿一邊往外走。
“走吧,去看看你的小玩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