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凡離開後,房間裡只剩下王耀武和宋西濂兩人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。
只剩下桌上茶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,以及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。
沉默了足有一支菸的功夫,宋西濂才猛地抬起頭,眉頭緊鎖。
看向一旁默默抽菸的王耀武,語氣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。
“佐民兄,這位陸先生……他剛才那一連串的問題,到底是甚麼意思?
句句不離校長,句句直戳心窩子,他究竟想聽到甚麼樣的答案?”
王耀武深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菸圈。
煙霧模糊了他臉上慣常的圓滑表情,顯得格外沉靜。
經過消化,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明白過來了。
陸凡根本不在意甚麼升官發財,甚麼名揚海內外,榮譽加身。
他要的實實在在的把小鬼子殲滅,還華夏一個太平盛世。
他沉吟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西濂兄,這個人...不簡單吶!我雖然對他了解的不是很多。
但是你看他之前如何對待馮天魁,幾乎是傾力支援,要槍給槍,要炮給炮。
甚至親自指導,把一個雜牌軍帶成嗷嗷叫的王牌部隊,為甚麼?
因為馮天魁是真心實意、豁出命去打鬼子的。”
他頓了頓,彈了彈菸灰,繼續道:“從蛛絲馬跡來看,他對真心殺鬼子的部隊高看一眼。
但他有一個前提是要以他為主……”
王耀武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斟酌了下用詞,隨即自我糾正。
“不,不能說是以他為主......
我更覺得,他是要求一切行動,必須符合‘驅除韃虜,恢復中華’這個最根本的目標。
要真正為了這個國家和我們腳下的土地,以及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百姓,而戰的人。”
宋西濂聽得有些糊塗:“這……這和校長,和黨國,有甚麼衝突嗎?我們不也在抗戰嗎?”
王耀武搖了搖頭,目光變得深邃。
“西濂兄,你想想陸先生剛才問的話。
這像是在為一個具體的人或者一個黨派效忠的人會問出來的問題嗎?”
宋濂不解的問道:“這話怎麼說?”
“我看他,更像是……像是明朝的那個于謙。
他忠於的不是龍椅上那位具體的帝王,他忠於的是這大明的江山社稷……”
王耀午壓低著聲音循循善誘。
宋西濂聞言,隨著思路往下想,答案越來越明顯。
“你是說,陸凡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我們整個華夏?是這四萬萬的同胞百姓?
甚至說是為了中山先生心中那個國泰民安的理想?”
“不錯,所以他才會反覆用校長來敲打我們。”
王耀武順著宋西濂的話,展開了抽絲剝繭的分析。
說著說著,他自己臉上的困惑完全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更深的震撼。
他忍不住的連連點頭,喃喃自語:“難怪他如此神通廣大,卻始終遊離於各方勢力之外。”
“你說陸凡他心懷的,是整個天下?”
宋西濂臉上閃過狐疑,心懷天下可是張口就來的官話套話。
“沒錯,就是心懷天下。”王耀武肯定道:“而且他對校長的瞭解,比我們更透,更冷。”
宋西濂沉默了半晌,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向王耀武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佐民兄,那……你接下來,如何打算?”
王耀武將菸頭用力摁滅在菸灰缸裡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用任何圓滑的辭令來掩飾,眼神坦誠而堅定。
“西濂兄,既然你問起,我也不瞞你。
我想清楚了,我王耀武豁出去了,就要跟著陸先生幹!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,語氣變得異常清晰和直白。
“拋開甚麼升官發財、青史留名這些虛的不談,就說上一仗,青龍山。
跟著保安隊,我親眼看到,小鬼子不是甚麼不可戰勝的神話。
他們也會慌,也會逃,也會被我們打得屍橫遍野。
作為一箇中國軍人,我心裡那口憋了多年的氣,終於吐出來了。
我有了和小鬼子精銳師團正面硬撼、並且戰而勝之的底氣。”
他的聲音逐漸高昂起來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。
“更重要的是那一仗,我看到了將士們上下一心、無怨無悔、捨生忘死殺敵的血性。
我看到了收復失地後,老百姓簞食壺漿、眼裡含著淚花真心實意的擁戴。
那一聲聲‘老總辛苦了’、‘二郎們好樣的’、‘謝謝你們打回來’。
讓我明白,甚麼才是一個軍人真正的榮耀和責任。”
王耀武站起身,挺直了腰板,一字一句鏗鏘有力。
“保家衛國,守土安民!這才是我們穿上這身軍裝的第一要務。
我決定了,接下來,我會和陸先生緊密合作,完全服從他的作戰指揮和安排。
不是為了他陸凡個人,是為了這片土地上飽受戰火摧殘的同胞而戰。
是為了實現中山先生‘驅除韃虜,振興中華’的遺願而戰。”
說完這番話,王耀武整個人彷彿都輕鬆了許多。
眼神清澈而堅定,再無之前的權衡與糾結。
這一番肺腑之言下來,宋西濂陷入掙扎之中。
一邊是被王耀午喚醒的作為軍人的初心,一邊是平步青雲的誘惑。
天人相交之中,他整個人迷茫了。
王耀午看著面色變幻不定的宋西濂,語氣誠懇地告誡。
“西濂兄,你我相交多年,有些話我得提醒你。
陸先生此人,確如你所說,神通廣大,但他眼裡揉不得沙子。
你若決心跟隨,就必須像我一樣,想清楚,放下某些包袱。
如果……如果心裡還存著別的算計,或者無法擺脫上面的某些掣肘。
我勸你,最好不要貿然加入他的陣營。
陸先生有菩薩心腸,肯為黎民百姓傾盡所有;
但也絕對有金剛手段,對付那些首鼠兩端、心懷異志之人,絕不會客氣。
到時候,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,就不好了。”
王耀武的話,如同重錘,一字字敲在宋西濂的心上。
他坐在那裡,眉頭緊鎖,目光低垂。
盯著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,陷入了更長久的、更加艱難的沉默與掙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