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年,夏。
洛陽太極殿內,地龍燒得正旺,暖氣流淌間,卻壓不住殿中瀰漫的幾分沉鬱。今日朝會的議題,是西域——這兩個字甫一出口,連戶部尚書張洪手中的賬本,都似染上了幾分“窮”酸氣,讓滿朝文武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。
張洪捧著厚厚的賬冊,腳步沉重地出列,臉色比賬冊上的宣紙還要白上幾分,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苦澀:“陛下,西域都護府自設立以來,年年入不敷出,堪稱無底洞。去年朝廷撥下五十萬兩白銀,其中九成耗在了軍費上,可換回來的,除了西域漫天的黃沙,就只有邊關將領一份接一份請求增兵的奏報。這……這專案的投入產出比,實在是慘不忍睹啊!”
“投入產出比?”龍椅上的蕭瀾挑了挑眉,對這個新鮮說法頗感興趣。
張洪身旁,一個剛從太學畢業、入職戶部不久的年輕官員,連忙躬身小聲解釋:“陛下,就是張尚書說的ROI,指的是投入的錢財物力,能換回多少收益。”
“說白了,就是白扔錢!”一名武將再也按捺不住,大步出列,聲如洪鐘,“末將以為,西域之地民風彪悍,言語不通,除了耗我大漢錢糧,半分益處都無!不如即刻撤兵,固守長城,把這筆錢撥給海軍,再造兩艘‘無畏號’戰船,南下通商,賺回的銀子何止五十萬兩!”
這話正中一眾官員下懷,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。
“將軍所言極是!海貿才是正道!一船絲綢瓷器拉到南洋,稅收就夠西域幾年的開銷了!”
“西域那群部落,窮得叮噹響,能有甚麼油水可撈?守著那片不毛之地,純屬得不償失!”
蕭瀾坐在龍椅上,看著底下這群恨不得立刻放棄西域、縮回中原固守的臣子,嘴角勾起一抹輕笑,緩緩開口:“諸位,格局,還是小了。”
話音落,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。
佇列末尾,一名文質彬彬、身形甚至略顯瘦弱的青年,應聲緩步走出。他身著青色官袍,面容清秀,看著全無武將的悍勇,倒像是個埋首故紙堆的書生。此人便是張猛,在皇家史館任職,日常只負責整理古籍竹簡,唯一的家世亮點,便是其先祖,乃是鑿空西域的張騫。
“臣張猛,叩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張猛躬身行禮,聲音沉穩,卻難掩一絲緊張。
滿朝文武皆是一臉茫然,目光在張猛身上打轉,心中滿是疑惑:這時候叫個史館的小官出來,難道是要靠聖賢書去感化西域的悍匪不成?
蕭瀾無視眾人的詫異,伸手指向張猛,朗聲道:“朕意已決,重開西域都護府,擢升張猛為西域都護,總領西域三十六國軍政要務,節制邊關諸將。”
“陛下!”
一聲驚呼打破了殿內的寂靜,戶部尚書張洪的臉瞬間血色盡失,彷彿聽到了自家銀子打水漂的聲音。一名白髮老臣也顫巍巍地出列,跪地叩首:“陛下三思!西域都護乃封疆大吏,非驍勇善戰的國之猛將不能勝任!張大人他……他看著手無縛雞之力,怕是連雞都沒殺過,怎能鎮得住西域的彪悍部落啊!”
張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攥緊了衣袖,卻無言以對。
蕭瀾擺了擺手,緩步走下龍椅臺階,來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大輿圖前,指尖從長安出發,一路向西,劃過河西走廊,越過沙漠戈壁,最終重重點在地圖上一個名為“安息”的地方,語氣鏗鏘:“諸位以為,治理西域,唯有刀兵相向?朕告訴你們,錯了。”
“這西域之外,不是黃沙,是一片尚未被開發的藍海。”
“藍海?”老臣們面面相覷,一臉懵逼。
“就是一片充滿無限商機的巨大市場!”蕭瀾的語氣,像極了循循善誘的商號掌櫃,又帶著帝王的遠見,“我大漢有精美絕倫的絲綢,有鋒利堅固的鐵器,還有醇香濃烈的燒刀子,這些在西域乃至安息,都是千金難求的奢侈品,是硬通貨!而他們,有我們急需的良馬,有我們從未見過的珍稀作物,還有數之不盡的礦產。這一來一回,便是數不盡的財富!”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一臉震驚的張猛身上,緩緩道:“朕給你的KPI,不是殺敵多少,不是佔地多廣。朕要你,以商養軍,以貿安邦。用我大漢的商品,去換西域的財富,去通安息的商路。朕不要你做征戰沙場的將軍,朕要你做西域三十六國的總商官,大漢商品的總代理商!”
“朕撥你三千精兵,組建一支武裝商隊,他們的任務不是打仗,是物流安保,護佑商路暢通。你的都護府,也不是隻管刑獄軍政的衙門,是大漢駐西域的總公司,統籌所有貿易往來。”
一番話,說得滿朝文武腦子嗡嗡作響,只覺得自己上的不是朝會,而是太學裡蔡文姬皇后開設的《跨國貿易與供應鏈管理》選修課,滿耳都是新鮮詞,卻又隱隱覺得,帝王的這番謀劃,藏著無窮的商機。
時光飛逝,轉眼一年過去。
西域龜茲,昔日荒涼的都護府駐地,如今已是一派熱鬧景象。這裡不再是隻有軍帳與城牆的邊關要塞,反而成了一座戒備森嚴卻商貿繁榮的大市場。張猛褪去了昔日的文弱,身著一身輕便勁裝,站在高臺上,手中拿著一個銅皮捲成的擴音器,用半生不熟的吐火羅語,對著臺下數十位西域部落酋長,高聲宣講,活脫脫一個新品釋出會的掌櫃。
“各位酋長,各位合作伙伴!請看這邊!”他指著身後碼放整齊的貨物,聲音洪亮,“這是最新款的蜀錦,‘月光白’配色,輕薄如紗,色澤如月華,穿在身上,你們就是草原上最耀眼的英雄!送給部落的貴女,保你們一年不用跪氈毯!”
“還有這個!工部最新出品的環首刀青春版!削鐵如泥,經久耐用,價格卻只要原版的一半,主打一個超高價效比!”
“最關鍵的是這個!”張猛指向一旁擺滿酒罈的架子,眼中閃著光,“大漢燒刀子,西域特供版,醇香濃烈,一口入魂!只要你們的牛羊、馬匹到位,今天,管夠!”
臺下的酋長們看得眼睛發直,手指摩挲著蜀錦,掂量著環首刀,喉嚨不住地滾動。這時,一個絡腮鬍酋長指著旁邊幾大筐綠油油的草,滿臉疑惑:“張大人,絲綢和刀,我們都要!可你讓我們種這草,是何用意?我們的馬,吃慣了沙蔥,不吃這個啊!”
張猛笑了,朗聲解釋:“我的朋友,這叫苜蓿,是陛下親自指定的戰略級飼草!馬吃了它,膘肥體壯,跑起來能快三成,耐力也能翻一倍!這叫甚麼?這叫核心競爭力升級!有了壯馬,你們的部落才能更強大!”
他清了清嗓子,高聲宣佈:“現在,我宣佈!大漢西域總公司,前往安息帝國的第一支天使輪商隊,即日啟程!歡迎各位酋長踴躍入股,只需出牛羊馬匹,便可分得豐厚紅利,機不可失啊!”
半個月後,一支由三千漢軍護衛的龐大商隊,從龜茲出發,滿載著絲綢、鐵器、烈酒,踏上了千年古道。商隊一路向西,越過沙漠,跨過綠洲,最終抵達了安息帝國的都城泰西封。
當安息的商人看到那如流水月光般的蜀錦,摸到那吹毛可斷的環首刀,嚐到那醇香濃烈的燒刀子時,徹底瘋狂了。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商品,爭相搶購,出價一次比一次高。
張猛坐在華麗的安息式帳篷裡,翹著二郎腿,看著安息商人遞上來的報價單,輕輕搖了搖頭,用蕭瀾教他的話術,慢條斯理地開口:“No,no,no。我的朋友,價格不是這麼談的。我們這不是單純賣貨,是文化輸出。你們買的不是絲綢和刀子,是來自東方神秘大漢的品牌價值。想要?可以。拿你們最好的汗血寶馬,最優良的葡萄種子,還有西域的美玉、香料來換。”
安息商人雖肉痛,卻抵不住大漢商品的誘惑,最終只能答應。
三個月後,當滿載著高大神駿的安息汗血寶馬,以及一車車葡萄、苜蓿種子、美玉香料的商隊,浩浩蕩蕩回到龜茲時,整個西域都轟動了。那些之前還在觀望的部落酋長們,徹底坐不住了,紛紛牽著自家最肥的牛羊,趕著最壯的馬匹,擠破了都護府的大門,哭著喊著要加入張猛的“B輪融資計劃”,只求能分一杯羹。
又半年後,洛陽太極殿。
戶部尚書張洪捧著一份來自西域的加急財報,腳步虛浮地出列,手顫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,身後兩個小黃門早已做好準備,隨時打算在他倒下時將其扶住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張洪的聲音帶著夢囈般的顫音,連話都說不連貫了,“西……西域都護府,上……上年度的財……財報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,用盡全身力氣,朝著龍椅的方向吼了出來:“稅收一百六十萬兩白銀!刨除所有軍費、行政開支,純……純利潤一百一十萬兩!是朝廷初始投入的三倍還多!”
轟!
這話如同驚雷,在太極殿炸響。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,落針可聞。所有官員,包括之前叫囂著要撤兵的那名武將,全都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,一臉的三觀盡碎。
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我們在朝中辛辛苦苦,查田畝、收賦稅、理財政,忙得腳不沾地,一年下來國庫也沒多少盈餘,結果,還不如人家一個史館的小官,去西域搞了一年“代購”,就賺得盆滿缽滿?
蕭瀾看著殿下眾人呆若木雞的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輕輕敲了敲龍椅的扶手。他看向身旁的郭嘉,只見郭嘉正拿著一個小本本,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,神情專注。
“奉孝,又在算些甚麼?”蕭瀾笑著問道。
郭嘉抬起頭,推了推額前的髮帶,一臉嚴肅認真,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:“陛下,臣在算,以如今西域的商貿規模,若是我們循序漸進,把安息帝國整體打包,以商貿入股的方式收購過來,需要多少啟動資金,又能在幾年內回本。”
此言一出,太極殿內再次陷入死寂,唯有殿外的蟬鳴,聲聲入耳,彷彿在見證這場顛覆所有人認知的朝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