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帝城的風，順著長江浩蕩而下，一路吹到了洛陽。風裡褪去了巴蜀的溼冷潮氣，卻裹挾著蜀地稻田裡飄來的豐收甘甜，混著洛水的清冽，在丞相府的庭院裡悠悠散開。
一卷厚重的竹簡，被內侍小心翼翼地呈送至書房。封泥上烙著兩方印章，一方沉穩方正，一方清雋挺拔，正是徐庶與諸葛亮的印記——這兩個名字，足以讓天下士人肅然起敬。
蕭瀾親手接過竹簡，指尖觸到微涼的竹片，帶著淡淡的竹青氣息。他緩緩展開，墨香混著竹韻撲面而來，清逸雅緻。侍立在側的書吏清了清嗓子，捧著竹簡，用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宣讀。
奏報的內容很平實，沒有半分華麗的辭藻，只有一串串冰冷的數字，卻足以讓任何君主心跳加速。
“啟稟丞相，蜀地四郡——蜀郡、巴郡、犍為、永昌，經數年休養生息，今在冊戶口已逾百萬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，書房裡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。
百萬戶口。
這意味著，蜀地已擁有數百萬的生民。這是足以支撐起一個王朝的根基，是亂世之中最珍貴的財富。
書吏的聲音還在繼續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字字鏗鏘：“曲轅犁推行無礙，屯田歲歲豐稔，糧草堆積如山；慈幼局收容孤童，提花坊遍地開花，百姓安居樂業，路不拾遺，夜不閉戶。”
奏報的末尾，是徐庶與諸葛亮聯名寫下的一行字，墨跡沉厚有力，力透紙背：“蜀地民心皆附，願尊蕭公為天下主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整個書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。
下一刻，壓抑不住的興奮，如暗流般在眾人心中洶湧。
郭嘉輕搖羽扇，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過，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；幾名血氣方剛的武將，早已忍不住面露喜色，雙拳在袖中悄然握緊，指節泛白。
天下九州，蕭瀾已據其七。中原沃土、河北雄關、荊襄形勝、巴蜀天府，盡在掌握。如今，只剩下長江對岸那一片看似富庶、實則孤懸於外的江東之地。
就在這滿室振奮的時刻，一個身影從角落裡緩步走出。
正是軍師龐統。他素來不修邊幅，此刻卻雙目如鷹隼般銳利，掃過牆上懸掛的巨大堪輿圖，目光最終定格在建業的位置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又帶著幾分不屑的弧度，打破了書房的沉寂。
“主公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江東孫權，不過是守戶之犬，外強中乾。我等如今大勢已成，民心歸附，兵精糧足，只需一紙檄文傳至江東，彼輩必望風而降！”
龐統對著蕭瀾深深一揖，朗聲道：“主公，一統天下之日，近在眼前矣！”
“近在眼前”四個字，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，激起千層浪花。
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，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蕭瀾身上。他們的眼中，有期待，有狂熱，有對盛世的無限憧憬。他們在等待，等待這位一手締造了不世奇功的主公，下達那道平定天下的最後命令。
蕭瀾卻沒有說話。
他緩緩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輿圖前。圖上的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要塞，密密麻麻，勾勒出萬里江山。每一道線條，都是他一步步走過的路；每一方疆域，都是無數將士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成果。
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冰冷的圖面，從洛陽到鄴城，從襄陽到成都，指尖拂過的地方，皆是朗朗乾坤，太平盛世。
最後，他的手指停了下來，停在那條分割了南北的長江之上。
指尖之下，便是建業。
他的腦海中，忽然浮現出幾張鮮活的面孔。是大喬在織機旁忙碌的溫柔側影，是小喬在庭院裡拈花微笑的靈動容顏，是孫尚香在演武場上策馬彎弓的颯爽英姿。更有那個碧眼紫髯的男人——孫權，既是他的對手，也是他名義上的小舅子。
龐統的話，還在耳邊迴響。
傳檄而定。
從軍事上看，從大勢上看，這話沒有半分錯處。江東不過彈丸之地，根本無力抗衡席捲天下的大軍。
可蕭瀾看到的，不只是版圖上的疆界，更是疆界之上，那一個個活生生的人。
一統天下。
這四個字，重如泰山。它意味著連綿戰火的終結，意味著太平盛世的開端。可它也可能意味著，最後一場血流成河的廝殺，意味著無數家庭的破碎，意味著那些故人，終將站在彼此的對立面。
蕭瀾緩緩抬起頭，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或興奮、或期待、或狂熱的表情。他沒有下令，只是轉過身，重新坐回主位。
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，輕輕抿了一口，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。
整個書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下眾人愈發沉重的呼吸聲，和那若有若無的心跳聲。
他們不明白。
為何在這唾手可得的勝利面前，主公竟會如此平靜。
平靜得，有些可怕。
蕭瀾放下茶杯，目光望向窗外。
洛陽的天空，很高，很藍，雲捲雲舒，一如他初來這個世界時所見的模樣。
只是，如今這片天空下的一切，都已截然不同。
他的心中，只有一個念頭。
這天下。
該如何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