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業城，被一片潮溼的霧氣裹得嚴嚴實實。
江上的風捲著淡淡的水腥味，穿街過巷，卻吹不散石頭宮裡那股凝滯得近乎窒息的空氣。宮牆巍峨，琉璃瓦在霧中暈開一片灰濛的光，像極了此刻江東君臣心頭沉沉的陰霾。
就在這片沉寂裡，一艘北來的大船，劈開了長江的波浪，緩緩駛入了建業碼頭。船頭上，一面繡著“漢”字的大旗迎風招展，紅底黑字，在灰濛濛的天色裡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旗下，立著一個身著素色儒袍的男子。
正是徐庶。
他衣袂飄飄，面容沉靜，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，唯有一雙眸子，深邃如古井。他的目光越過船舷，望向那座曾與洛陽分庭抗禮的雄城，眼底深處，藏著的是蕭瀾的意志，是大漢對英雄的敬重。
碼頭上，江東的官員早已列隊等候。為首的是長史張昭，這位輔佐孫氏三代的老臣，臉上溝壑縱橫，像刻滿了歲月的風霜，眼神更是深不見底，帶著幾分審視，幾分戒備。
他看著徐庶一步步走下舷梯，目光落在那面“漢”字大旗上，眸色微動，隨即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徐元直，別來無恙。”
聲音蒼老，卻四平八穩，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徐庶亦拱手回禮，動作行雲流水，禮數週全：“庶奉丞相之命，特來江東，弔唁太史慈將軍。”
話音落下，碼頭之上，一片寂靜。
太史慈的靈堂，設在府邸的正廳，冷清得讓人心酸。白色的幡布從樑上垂落，無力地耷拉著，像英雄臨終前無聲的嘆息。靈前的香爐裡，燃著嫋嫋的香，濃郁的藥味與香火的氣息混雜在一起，聞之令人鼻酸。
太史享跪在靈前，身形瘦弱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壓抑的嗚咽聲，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溢位。幾名曾跟隨太史慈征戰沙場的老部將，肅立在角落，滿臉虯髯上沾著淚痕，臉上是藏不住的悲憤與不甘。
就在這時，徐庶來了。
他一身素衣，緩步踏入靈堂。
剎那間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。有驚訝，有不解，更有深深的敵意——他是北方來的人，是敵國的使者。
徐庶對這些目光視若不見。
他徑直走到靈前，從隨行屬官的手中接過三支線香，親手點燃。青煙嫋嫋升起，纏繞著靈位上“江東太史子義之靈”的字樣，帶著幾分縹緲。
他挺直脊背，對著太史慈的靈位，恭恭敬敬地行三拜九叩之禮。
每一次彎腰，每一次叩首，都做得一絲不苟，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。
禮畢，徐庶沒有起身。
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緩緩抬起頭，望著那塊冰冷的靈位，喉結滾動，積攢了一路的情緒，在此刻盡數爆發。
“子義將軍！”
一聲呼喊，發自肺腑，震得靈堂的燭火都微微搖曳。
“將軍與某，未曾同殿為臣，卻有共護百姓之心！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無盡的悲愴，迴盪在靈堂的每一個角落，“我在北方，早聞將軍神亭嶺之勇，單騎酣戰小霸王，威震江東；亦聞將軍為報孔融知遇之恩，匹馬突圍求援，信義無雙！”
“此等英雄，本該名垂青史，萬古流芳！”
“今，英年早逝，天人永隔！”
說到此處，徐庶這個七尺高的漢子，竟再也忍不住，泣不成聲。他猛地以頭叩地，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相撞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，一聲，兩聲，三聲……
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，砸在地上，濺開小小的水花。
靈堂內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太史享抬起滿是淚痕的臉，怔怔地看著這個來自敵國的使者，眼中的茫然漸漸被震撼取代。那些老部將臉上的敵意，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複雜的感動與悲涼。
他們的主公，猜忌功臣，涼透了人心；而敵國的丞相，卻派人千里迢迢趕來，哭祭如喪知己。
人心，本就是一杆秤。孰輕孰重，孰冷孰暖，早已在每個人的心裡，有了答案。
訊息很快傳到了石頭宮。
孫權坐在王座上，聽著屬下的回稟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那雙碧色的眼眸，深邃難測，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。那隻原本一下下敲擊著王座扶手的手指，不知何時，已經停了下來。
許久，他才緩緩吐出幾個字：“蕭瀾，不忘舊情。”
這句話，聽不出是讚許，還是譏諷，輕飄飄的，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“罷了。”
孫權揮了揮手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態，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：“厚待來使，禮畢，便送他過江吧。”
自始至終，他沒有提周瑜一個字。
彷彿那個曾為他火燒赤壁、立下赫赫戰功的大都督，已經從江東的版圖上，徹底消失了。
而此刻的周瑜府邸，亦是一片冷清。
那件奉常的官袍，穿在周瑜的身上，顯得格外寬大，也格外落寞。他坐在窗前，手中捧著一杯冷酒，聽著下人低聲轉述徐庶在太史慈靈前的那一番哭祭，眼底的光，忽明忽暗。
窗外，是建業城的萬家燈火，那是他與兄長孫策，一同打下的江山。
如今，英雄凋零，知己蒙塵。
周瑜將杯中的冷酒一飲而盡，酒液入喉，帶著刺骨的苦。他的嘴角，卻緩緩勾起一抹淒涼的笑意。
“蕭瀾。”
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你用一場哭祭，買走了半個江東的人心。”
“高明。”
“實在，高明。”
他緩緩閉上眼睛，靠在冰冷的窗欞上。
耳邊，彷彿又響起了神亭嶺上，兄長孫策那豪邁爽朗的笑聲。只是，那笑聲，正一點點遠去，最終，消散在這深沉的夜色裡。
江東的夜，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