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的捷報與永昌的象兵捷訊,同日抵達成都。整個丞相府一片歡騰,文武屬官人人喜形於色,滿是昂揚之氣,唯獨蕭瀾的書房裡,沉悶得讓人喘不上氣。
一名來自灌縣的老官吏雙膝跪伏在地,脊背佝僂,聲音裹著濃重哭腔:“主公,岷江又發水了!東邊的良田全被淹沒,半個月過去水勢仍不見退,西邊的旱地卻旱得龜裂,口子深可插指。都江堰……都江堰它老了啊!”
老官吏額頭緊貼冰冷地板,身體因惶恐不住輕顫。誰都知道,天府之國水旱從人,是刻在每個蜀地人骨血裡的驕傲,可如今這份驕傲,正變成吞噬田園的災難。
蕭瀾默然無語,靜靜凝視牆上那幅巨幅蜀地堪輿圖,目光終定格在成都平原入口處——那個名為都江堰的水利樞紐。他心如明鏡,千年江水沖刷,泥沙日積月累,李冰父子留下的這座神蹟早已不堪重負,分水魚嘴磨損嚴重,分水不再精準,寶瓶口被泥沙淤塞,通水量日漸狹窄。
“起來吧。”蕭瀾聲音平靜,無半分責備,“此事非你之過,乃是古堰年久,非縣署之力能挽。”
老官吏戰戰兢兢起身退下,蕭瀾轉身走到書案前,沉聲下令:“傳我令,命灌縣水利掾李阿,即刻趕來見我。”
“李阿?”門外侍從愣了一瞬,這名字極為陌生,不過是個小小縣屬官吏,竟得主公親召,心中滿是疑惑,卻不敢多問,領命而去。
三天後,一個膚色黝黑、滿手厚繭的老者被引進書房,正是李阿——戰國水利大家李冰的後人,一輩子守著都江堰,熟悉江水的每一分脾性,也比誰都清楚古堰衰老的無力,這些年為清淤護堰耗盡心力,卻終是杯水車薪。他跪在地上,頭埋得極低,連抬眼望一眼這位權傾天下的大丞相都不敢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蕭瀾語氣溫和。李阿身子一顫,緩緩抬首,映入眼簾的不是威嚴冷酷的面容,而是一雙深邃專注的眼眸,滿是對水利之事的考量,無半分居高臨下。
“我問你,魚嘴之用何在?”
李阿一怔,萬沒料到主公竟問這根基之題,這是李家世代相傳的根本。他定了定神,聲音漸穩:“回主公,魚嘴之用,在於分水。四六分水,四成入內江灌溉成都平原,六成走外江疏洩洪峰,方保蜀地安瀾。”
蕭瀾點頭,又問:“寶瓶口之困,又在何處?”
李阿眼中湧起一絲痛苦,聲音發啞:“困在泥沙。每年清淤耗費民力無數,卻如人之呼吸,清之不絕,堵之不盡,年年淤堵年年清,終非長久之計。”
“好。”蕭瀾輕吐一字,轉身從書案取來一卷厚實麻紙鋪在地上。這不是常見的竹簡絲帛,潔白堅韌的紙上,畫的正是都江堰,卻又與眾不同——沒有寫意山水,唯有精準冷靜的線條,剖面圖、立體圖層層分明,將整座水利工程的內部結構展露無遺。
李阿目光一瞬被牢牢吸引,呼吸陡然一滯,雙眼緊盯圖紙,滿是震驚。
“你看這裡。”蕭瀾指著魚嘴位置,“現今魚嘴乃土石壘砌,經千年沖刷早已損耗,我們用鐵水澆鑄巨石,將其徹底加固,讓它如青山般堅不可摧,分水方能分毫不差。”
他又指向寶瓶口上游,劃出一道新渠痕跡:“疏通淤塞非治本之策,我們要在此開一道飛沙堰。利用水流回旋之力,讓八成泥沙隨勢滾入外江,只剩兩成進入寶瓶口,此後淤塞之困可解。”
李阿徹底呆住,如遭雷擊,腦海中掀起滔天巨浪。飛沙堰,借水之力排沙,這不是與江水搏鬥,而是順應水勢、因勢利導!困擾他一生、李家數代人的難題,竟被圖上寥寥數筆輕描淡寫化解。他顫抖著伸手撫摸麻紙,指尖觸到冰冷紙面,心頭卻湧起灼熱力量,眼眶瞬間溼潤。
“主公……”李阿聲音哽咽,猛地俯身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這一拜不為恐懼,全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震撼,“此法若成,蜀地千年再無水患!李阿願為主公肝腦塗地,死而後已!”
蕭瀾親手扶起他,目光堅定:“我不要你死,我要你活著,活著親手完成這樁功在千秋的大事。錢糧、民夫、工匠,蜀中所有官吏皆聽你調遣。我要這天府之國,再無一滴哀愁淚,再無一寸乾裂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