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踏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,這絕非北方坦蕩的草原,是南中莽莽蒼蒼的叢林,參天古木遮天蔽日,連陽光都難透幾分。溼熱的空氣像一張厚重黏膩的網,將每個人牢牢裹住,悶得人渾身發潮,腐爛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軟綿作響,散發出甜膩又帶著致命危險的氣息。淡綠色的瘴霧在林間無聲流淌,如鬼魅般纏上枝葉與衣甲,士兵們早用溼布緊緊捂住口鼻,卻仍覺胸口發悶,頭暈目眩。
趙雲騎在白龍馬上,眉頭微蹙,手中亮銀槍在陰暗林間失去了往日的凜冽光華,槍尖蒙著一層溼霧。這片蠻荒土地對他而言,遠比刀光劍影的戰場更陌生難測。身旁魏延臉色同樣凝重,作為歸降的將領,他比誰都渴望憑戰功站穩腳跟,可此刻南中的敵人藏於無形,彷彿是那些纏繞樹幹的毒藤、伺機而動的毒蟲,防不勝防。
大軍中樞處,一輛樸素的四輪車緩緩前行,車輪碾過腐葉發出輕響。諸葛亮端坐車中,手持羽扇輕搖,神情自若淡然,彷彿不是置身瘴氣瀰漫的險地,而是安坐臥龍崗的草廬之中,觀星品茶。他目光穿透繚繞綠霧,望向密林深處,輕聲開口,話語卻清晰傳入趙雲與魏延耳中:“孟獲會來的,他的驕傲,絕不允許我們如此輕易踏入他的王國。”
話音剛落,林中驟然響起一陣怪異呼嘯,尖銳刺耳。無數黑影從兩側密林中猛撲而出,南中蠻兵赤裸上身,黝黑面板繪著猙獰猛獸圖騰,腰間挎著骨刀,手中握著淬毒吹箭,嘶吼著衝向漢軍,喊殺聲怪異難懂,透著原始的兇悍。
“保護軍師!”魏延大吼一聲,揮刀策馬迎上,刀鋒劈過帶起凌厲勁風。趙雲卻穩坐馬背未動,銳利目光死死鎖定蠻兵身後一處地勢最高的土丘,那裡立著一面猛虎盤蛇的獸皮大旗,旗幟下,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男人跨坐在一頭赤色巨象上,正是南中之王孟獲。
孟獲臉上滿是輕蔑獰笑,一雙銅鈴大眼死死盯著漢軍,彷彿已看見這些闖入者被自己的勇士撕成碎片。可下一秒,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。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時脫離漢軍本陣,不衝亂戰的蠻兵,反倒像一支離弦之箭,直奔土丘而來,速度快到極致,帶起一道殘影。
孟獲身邊親衛猝不及防,連呼喝都來不及,那道白影已衝到土丘之下。是趙雲!他腳下猛地一點地面,身形騰空而起,手中亮銀槍在昏暗林間劃出一道雪亮弧線,槍尖未直指孟獲要害,反倒精準點向巨象的左眼。
巨象吃痛,發出一聲震天悲鳴,龐大身軀瘋狂扭動顛簸,孟獲猝不及防,從象背上翻滾著摔落,塵土滿身。他還未站穩,一杆冰冷的長槍已穩穩抵住他的咽喉,槍尖寒氣逼人,卻未傷及他分毫。趙雲居高臨下地望著他,眼神平靜無波,無半分殺意,只沉聲道:“軍師有請。”
漢軍大帳內,孟獲被粗大麻繩捆得結結實實,像個動彈不得的粽子。他滿臉屈辱與暴怒,胸膛劇烈起伏,實在不明白自己竟敗得如此輕易又窩囊,滿心都是不甘。帳簾被輕輕掀開,諸葛亮緩步走入,並未看他狼狽模樣,反而親手上前為他解開繩索。
孟獲驟然愣住,活動著發麻的手腕,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瘦弱太多的漢人謀士,粗聲問道:“你這是甚麼意思?”
諸葛亮微微含笑,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,語氣溫和卻透著真誠:“孟獲大王,我家丞相併無吞併南中之意,只想與南中各部和平共處,永結盟好。你若願意歸降,仍可為南中之主,統領各部族,大漢絕不干涉南中內務。”
孟獲死死盯著諸葛亮的眼睛,彷彿要從中找出一絲陰謀詭計,可他看到的只有坦蕩平靜,還有一份對他南中王的尊重。這份尊重反倒比任何羞辱都讓他難以忍受,胸中怒火轟然炸開,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怒吼道:“我是被你的小計偷襲才被擒住,不是技不如人!某不服!”吼聲震得帳頂帆布嗡嗡作響。
“好。”諸葛亮頷首輕笑,笑意更濃,“既然不服,我便放你回去。你可重整兵馬,再來與我一戰,直到你心服口服為止。”
這話一出,不止孟獲怔住,帳內趙雲與魏延也滿臉驚愕,皆是難以置信——這分明是放虎歸山,何等的自信,又或是何等的從容篤定!孟獲漲紅了臉,一時竟說不出話,只狠狠一甩衣袖,猛地轉身大步走出營帳,自始至終未曾回頭。
趙雲上前一步,眼中滿是憂慮:“軍師,這……”
諸葛亮輕搖羽扇,目光望向孟獲消失的方向,語氣淡然卻字字珠璣:“子龍可知如何馴服一頭猛虎?不是用鐵鏈鎖住它,而是要讓它知道,你的院子比整座山林都更安全、更富足。攻心為上,這,只是第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