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在黃河岸邊劇烈地跳動，像是無數只紅色的精靈在歡呼。
將跪在地上的兩道身影，拉出長長的、卑微而蕭索的影子。
蕭瀾翻身下馬，動作輕盈而沉穩。
他沒有讓親衛上前，也沒有擺出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態。他獨自走向那兩位剛剛還在與他殊死搏殺的敵將，每一步都踩在張合與徐晃緊繃的心絃上。
玄甲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，像是命運的腳步聲。
蕭瀾在他們面前站定。
他彎下腰。
沒有一絲猶豫，沒有一絲嘲諷。
他親手解開了綁在張合手腕上的繩索。那是浸透了血汙與汗水的粗麻繩，上面甚至還帶著乾涸的血跡。
冰冷的繩結在蕭瀾溫暖的掌心中緩緩鬆開。
張合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像是觸電一般。他抬起頭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。那雙清澈的眼眸中，沒有復仇的火焰，只有一種如大海般包容的平靜。
蕭瀾沒有說話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，隨即又為徐晃解開了束縛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緩緩站直了身體，聲音平靜得如同身旁流淌的黃河之水。
“起來吧。”
張合與徐晃對視一眼，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茫然。他們緩緩站起，兩個卸去了甲冑、滿身傷痕的男人，在這個年輕的勝利者面前，顯得有些侷促不安。
蕭瀾轉過身，目光掃過身後的親衛。
“取先鋒印來。”
一名親衛捧著一個黑漆木盒快步上前，雙手奉上。
蕭瀾接過木盒，緩緩開啟。
一枚冰冷的黃銅大印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綢緞上，散發著威嚴的氣息。印鈕是一頭咆哮的猛虎，栩栩如生，彷彿隨時準備撲出傷人。
他將這枚代表著大軍前鋒指揮權、象徵著絕對信任的大印，遞到了張合的面前。
“張將軍。”
蕭瀾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千鈞。
“倉亭，守得很好。那半個月的血戰，足以證明將軍的忠誠與能力。”
“今後，這先鋒印，便由你執掌。”
張合看著那枚沉甸甸的銅印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這不僅僅是一份賞賜。
這是一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信任！
他是敗軍之將，剛剛投降，寸功未立，蕭瀾竟然直接將大軍的矛頭交到了他的手中？這等胸襟，這等氣魄，讓他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與動容。
旁邊的徐晃呼吸都停滯了，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蕭瀾又看向他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。
“徐將軍，用兵機敏，長於奔襲。暫任裨將軍，輔佐張將軍，如何？”
“你們麾下的將士，仍歸二位統領，我不做絲毫變動。”
沒有試探，沒有猜忌。
沒有將他們打散重編的權術，也沒有將他們晾在一邊的冷遇。
只有最直接的任命，與最徹底的放權。
張合，這位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硬漢，虎目之中瞬間湧上了一層滾燙的水霧。他看著蕭瀾年輕卻堅毅的臉龐，心中那道因為曹操多疑而築起的高牆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。
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枚先鋒印，冰冷的觸感卻像一團烈火，灼燒著他的掌心，也點燃了他心中早已熄滅的雄心壯志。
“噗通。”
他再次單膝跪地。
這一次，不是因為絕望與失敗，而是因為折服與感激。
“蕭公！”
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，在黃河岸邊迴盪。
“不記倉亭血戰之仇，反以重任相托……”
“某，張合，願為蕭公效死！若有二心，猶如此印！”
說罷，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，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土地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徐晃看著這一幕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想起了在曹操麾下的小心翼翼，又看到了眼前的坦蕩赤誠。
“蕭公之明，遠超曹孟德。”
他也跟著轟然跪倒，聲音同樣沙啞而堅定。
“某，徐晃，願為蕭公效死！”
蕭瀾走上前，親手扶起了他們。
“從今往後，我們是袍澤。”
……
第二日。
天光大亮，金色的陽光灑滿了黃河水面。
黃河北岸。
蕭瀾的大軍開始渡河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不再是趙雲，也不是典韋。
而是張合。
他沒有再穿曹軍的服飾，而是換上了蕭瀾親賜的嶄新銀甲，手持那枚昨夜才到手的先鋒印，胯下戰馬嘶鳴，威風凜凜。
他就是這支大軍最鋒利的矛頭。
他為大軍指引著冀州境內最便捷、也最隱蔽的道路。那些曾經由他親手佈置的暗哨與防線，此刻都成了他獻給新主的投名狀。
“前方三里，有一處曹軍暗哨，由末將舊部駐守，末將願往說降。”
張合勒馬回頭，對著中軍的蕭瀾抱拳說道。
“準。”蕭瀾微笑頷首。
半個時辰後。
第一座城池。
守將是張合的舊部，聽聞張合歸降，親自開啟城門迎接。
看到城下那面熟悉的“張”字大旗，與張合本人威風凜凜的身影，守將在城樓上愣了半晌，隨即熱淚盈眶，下令開城。
不費一兵一卒。
午後。
第二座城池。
守將聽聞張合、徐晃盡數歸降，倉亭已失，自知大勢已去。稍作抵抗，便在徐晃的勸降下開城投降。
黃昏。
當蕭瀾的大軍兵臨第三座城池城下時。
城中已是一片混亂。守將早已棄城逃竄，只留下一群群不知所措的守軍。
一日之內。
連下三城。
兵鋒所指，勢如破竹。
蕭瀾立於第三座城池的城樓之上，憑欄遠眺。
晚風輕輕吹拂著他的衣袍，獵獵作響。
他的身後，站著張合與徐晃。
兩人並肩而立，目光炯炯，充滿了戰意與忠誠。
他們的目光都望向同一個方向。
北方。
那是冀州的腹地。
也是曹操的老巢。
鄴城。
“主公，”張合握緊了手中的長槍，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氣，“末將願為先鋒，直搗鄴城，生擒曹賊！”
蕭瀾微微眯起眼睛，看著遠處漸漸落下的夕陽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不急。”
“好戲，才剛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