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城。
那兩個字,像是兩座沉重無比的山嶽,不僅壓在那張巨大的輿圖之上,更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那不僅僅是一座城。
那是曹操經營了半生的心臟,是匯聚了北方所有精銳與財富的政治中心,更是整個大漢朝北方最後的、也是最堅固的堡壘。那裡有著曹操最信任的謀士團,有著虎豹騎的鐵蹄,有著足以讓任何對手望而生畏的防禦體系。
龐統的眉頭緊緊鎖著,形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他那雙平日裡總是閃爍著精明與狡黠光芒的眼睛裡,此刻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沉的、幾乎化不開的憂慮。
“主公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,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“遼東雖定,卻如無根之萍,隨時可能傾覆。”龐統斟酌著詞句,語氣凝重,“公孫康此人,首鼠兩端,生性涼薄。他今日之降,只因畏威,而非懷德。若我軍主力盡出,傾巢南下,與曹操決戰於鄴城之下……一旦戰事膠著,甚至陷入數年的拉鋸戰,公孫康若見勢不妙,突然反覆,則我軍北疆危矣。屆時,腹背受敵,悔之晚矣。”
這是老成之言,也是兵家大忌。
更是在場所有人都看得見,卻難以破解的隱患。
蕭瀾卻搖了搖頭。
他的目光從鄴城緩緩移開,掠過那連綿的山脈,落在了那片剛剛歸附、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。他的眼中沒有殺伐之氣,沒有對敵人的算計,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。
“士元,你錯了。”
蕭瀾轉過身,看著龐統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定遼東,靠的不是兵威。穩遼東,更不能只靠兵威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一直侍立在一旁、沉默不語的徐庶。
“元直。”
徐庶身形一震,立刻出列,對著蕭瀾深深一揖,神色恭敬:“屬下在。”
“我要你去遼東。”
蕭瀾的聲音不大,卻擲地有聲,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。
“我要在那裡設立‘遼東都護府’,總轄幽州、遼東一切軍政、民務。你,便是第一任都護。”
都護府。
這三個字,如同一道驚雷,在書房內炸響。
龐統與徐庶同時身體一震,眼中滿是震驚之色。
那是前漢時期,朝廷為了鎮撫西域、統轄諸國而設立的最高軍政建制!
主公這是要……將遼東徹底化為大漢疆土,如同內地州郡一般直接管轄?這不僅是魄力,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遠見!
“我要那裡的百姓,有田可耕,有屋可居,有衣可穿。”
蕭瀾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那片荒蕪的土地上劃出一道堅定的弧線。
“你去告訴他們,凡流民,皆可分得耕牛、種子。凡墾荒所得,三年之內,不收一粒租稅!”
徐庶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,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荒蕪的黑土地上,將要發生的驚天變化。以仁政安民心,以土地縛民身,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!
“此策若成,遼東何愁不穩。”
蕭瀾從案几下取出一卷嶄新的圖紙,與一個小小的布袋,鄭重地遞給徐庶。
“這是曲轅犁的圖紙,比起當下的直轅犁,可省力三分,深耕一寸,且能適應各種土壤。”
“這是我從極西之地得來的耐旱稻種,名為‘番薯’與‘玉米’,雖口感稍遜,卻極易成活,產量更是粟米的數倍。”
“有此二物,遼東的荒原,也能變成江南的糧倉。”
徐庶顫抖著雙手,接過那捲圖紙與那個沉甸甸的布袋。
他看著蕭瀾那雙深邃如星辰的眼眸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主公要的,從來不止是征服。
而是創造。
是給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,帶去新生的希望。
“屬下……縱粉身碎骨,也必不負主公所託!”
徐庶跪倒在地,聲音哽咽,額頭觸地,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大禮。
……
數月後。
遼東的風,依舊凜冽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
只是,這風中,似乎少了幾分肅殺的蕭瑟,多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。
徐庶站在一片剛剛開墾出的田埂上,腳下的黑土肥沃而鬆軟。
他的身後,是無數揮舞著鋤頭、驅趕著耕牛的百姓。有漢人流民,也有剛剛歸降的烏桓、鮮卑部眾。他們的臉上,曾經寫滿了麻木與絕望,而此刻,卻洋溢著一種名為“希望”的光彩。
他們不再需要追逐著不定的水草四處遷徙,不再需要擔心下一頓飯是否有著落。
他們的腳下,就是自己的土地。
只要肯流汗,就能活下去。
一名鬚髮花白的烏桓老者,捧著一隻粗糙的陶碗,蹣跚著走到徐庶面前。碗裡是剛剛燒開的熱水,冒著嫋嫋熱氣。
他的漢話說得很生硬,結結巴巴,卻透著最真摯的敬意。
“大人……喝水。”
“天……冷。”
徐庶接過那隻還帶著老人體溫的陶碗,看著老人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。
碗裡的水很燙。
那股暖意,卻從指尖一直流淌到了心底,驅散了北國所有的嚴寒。
他看著眼前這片正在被喚醒的土地,看著那些將他視作神明的百姓。
他知道。
從這一刻起。
這片土地,與這片土地上的人心,才真正姓了蕭。
北方的疆域,前所未有地穩固。
而那柄懸在鄴城頭頂的利劍,也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,斬落下去。
天下大勢,已定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