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,州牧府。
議事廳內,死寂沉沉,落針可聞。那名斥候驚惶的嘶吼聲,彷彿還在樑柱間盤旋迴蕩,字字如刀,剮著在場文武的心。
西涼,馬超。
十萬,鐵騎。
為父,報仇。
短短十二個字,卻像十二柄千鈞重錘,狠狠砸在眾人的心頭,震得人呼吸凝滯。銅爐裡的炭火明明滅滅,跳躍的火光映著一張張凝重的臉,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。
腹背受敵。
這四個字,是兵家最忌憚的絕境,此刻卻如同一座大山,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肩上。
龐統那張素來掛著從容笑意的臉上,第一次褪去了輕鬆,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。他方才還在案前鋪開卷軸,為荊南九郡勾勒著休養生息、安居樂業的藍圖,筆墨未乾,戰爭的陰雲卻已從意想不到的西方席捲而來,打得人措手不及。
郭嘉的臉色本就蒼白如紙,此刻更是毫無血色。他用一方素色絲帕捂著嘴,劇烈地咳嗽起來,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,彷彿連支撐身體都極為費力。然而,那雙深陷的眼眸裡,卻沒有絲毫慌亂,反而燃燒著一簇冰冷而透徹的火焰,亮得驚人。
“好一個曹孟德。”
郭嘉放下絲帕,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“好一招驅虎吞狼!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匯聚到主位之上那個挺拔的身影。
蕭瀾依舊負手而立,身形如山嶽般沉穩。他的臉上,沒有驚,沒有怒,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,彷彿那十萬西涼鐵騎,不過是沙盤上多出的一把無關緊要的沙子。他的目光從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上緩緩收回,掃過廳內神色各異的文武,最後落在了郭嘉身上。
“奉孝,有何高見?”
郭嘉撐著案几,緩緩站直身體,每動一下,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,可他的腰桿,卻挺得筆直,不見半分佝僂。
“主公。”他聲音雖弱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,“馬超雖勇,號稱西涼錦馬超,實則有勇無謀,不過一介匹夫。他以‘為父報仇’為名揮師南下,看似師出有名,實則早已利令智昏,被曹孟德當成了一把刀,一把用來牽制我軍的刀!”
說著,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輿圖上那道狹長險峻的關隘——函谷關。
“此等猛虎,何須主公大動干戈?只需派一更猛的兇獸,將其擋在關外牢籠之中,使其寸步難行便可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:“呂布將軍的黑風騎,天下無雙,悍勇絕倫。以呂布對馬超,以黑風騎對西涼鐵騎,正是針尖對麥芒,足以讓馬孟起望城興嘆!”
郭嘉的話,如同一陣清風,吹散了廳內大半的凝重。眾人紛紛頷首,呂布之勇冠絕天下,這是世人皆知的事實,有他鎮守函谷關,馬超縱有十萬鐵騎,也未必能越雷池一步。
可郭嘉的話鋒,卻陡然一轉,眼中的光芒愈發凜冽。
“諸位以為,馬超是曹操的殺招?”他冷笑一聲,“錯!馬超,不過是曹操丟擲的誘餌!此計真正的毒辣之處,在於他料定我們會忌憚西涼鐵騎,定會收縮兵力,固守荊襄!”
“屆時,他便可從容整頓兵馬,彌補赤壁之敗的損失,再徐圖後計!”
話音落下,廳內又是一陣譁然。
郭嘉深吸一口氣,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:“他想讓我們守,我們偏要攻!”
他的手指猛地離開西邊的關中,劃過輿圖,重重地戳在了中原腹地的兩個地名之上。
南陽。
汝南。
“主公請看!”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,“南陽、汝南,乃曹操連線許昌與南方的咽喉要道,更是兗豫二州的屏障!如今曹操的注意力全被西涼牽制,此二地守備必然空虛!”
“若能趁此良機,一舉拿下南陽、汝南,便可將我軍在兗豫的零星勢力,與荊州連成一片!屆時,進,可直取許昌,劍指中原;退,可坐擁荊、豫、兗三州之地,根基穩固!天下大勢,便盡在主公之手!”
議事廳內,再次陷入死寂。
這一次,卻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震撼。
轉危為機,化被動為主動!
這才是真正的神來之筆!
蕭瀾的嘴角,終於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。他走到郭嘉身邊,親手為他扶正了有些歪斜的衣領,語氣鏗鏘:“奉孝此策,正合我意!”
他猛地轉身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在場的一眾武將,聲震屋瓦:“傳我將令!”
“張遼!”
“末將在!”
張遼大步出列,甲冑鏗鏘作響,眼中戰意升騰,聲如驚雷。
“命你率本部兵馬,即刻出徵,攻取南陽!務必速戰速決,不得延誤!”
“末將領命!”
“黃忠!”
“老將在此!”
老將黃忠邁步而出,鬚髮皆張,聲如洪鐘,一身寶刀未老的豪氣。
“命你率長沙守軍北上,奪取汝南!記住,兵貴神速,出奇制勝!”
“老將遵命!”
蕭瀾的目光,最後定格在沙盤中央那面象徵著荊州主力的赤紅旗幟上。
他伸出手,按住那面旗幟,重重向下一壓!
“我,親率中軍,為你二人後援!”
他的聲音,斬釘截鐵,響徹整個大廳,帶著氣吞山河的霸氣。
“此戰,不僅要打通南北,更要告訴曹操,告訴天下人——”
“我蕭瀾的荊襄大軍,今日起,正式北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