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都的寒冬終究如期而至,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,細碎如鹽粒的雪沫從灰濛濛的天幕緩緩篩落,不疾不徐,轉眼便給丞相府的青瓦覆上一層薄淺的霜白,廊下的木柱掛起細碎的冰稜,空氣裡浸著清冽的寒意,卻也透著幾分靜謐。郭嘉裹著一件厚實的狐裘,皮毛蓬鬆柔軟,將他身形襯得愈發清瘦,他懶洋洋地靠在廊下的楠木躺椅上,雙目微眯,望著院中那株褪去花葉的光禿梅樹,枝椏間積著薄雪,透著幾分蕭索。手中捧著一隻銅製暖爐,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全身,他姿態閒適,活像一隻畏寒蟄伏的懶貓,滿是慵懶愜意。
府內的氛圍格外安逸祥和,擊敗曹操主力、瓦解其核心戰力,又安撫江東民心、穩固東南局勢,兩件關乎天下格局的大事盡數塵埃落定,壓在許都眾人心頭的陰霾徹底散去。如今整個許都都沉浸在久違的平和與勝利的喜悅中,市井間人聲漸旺,百姓臉上多了往日難見的笑意,連寒風都似柔和了幾分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打破這份寧靜,一名身著玄甲的親衛快步穿過庭院,踏碎地面薄雪,帶起的風捲著幾片雪花紛飛,神色凝重地走到廊下,躬身行禮:“丞相,府門外有一人自稱荊州劉琦公子的心腹密使,神色急切,執意求見,似有要事相告。”
郭嘉微眯的雙眼驟然睜開一條縫,眼底慵懶盡散,閃過一絲銳利精光,方才那隻慵懶的貓瞬間化作警覺的獵手,氣息悄然變得沉凝。書房內,炭火盆裡的木炭燒得正旺,火光跳躍,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,暖意融融。蕭瀾正坐在案前擦拭他的寒鐵戟,軟布順著戟身緩緩摩挲,動作緩慢而專注,指尖輕撫過冰冷的戟刃與古樸紋路,彷彿手中不是征戰沙場的兵器,而是一件需悉心呵護的稀世珍寶。
密使很快被親衛帶入書房,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,年紀尚輕,臉色卻蒼白得如同門外的積雪,毫無血色。身上的衣袍沾滿泥濘與融化的雪漬,邊角磨損破舊,寒氣順著衣料不斷滲出,整個人透著一股狼狽與急切。他一踏入書房見到蕭瀾,便再也支撐不住,雙膝重重跪倒在地,膝蓋與冰冷地磚碰撞發出沉悶聲響,聲音因極致急切而劇烈顫抖:“蕭丞相,求丞相救救我家公子性命,荊州危矣!”
蕭瀾放下手中軟布,緩緩抬頭,目光平靜無波,卻似能穿透人心,將密使的慌亂與急切盡數看透,語氣沉穩問道:“劉景升尚在荊州主政,根基穩固,荊州何至於到需求救的境地?”密使聞言,額頭重重叩在地磚上,力道之大,額角瞬間泛紅,聲音帶著哭腔:“家主他……他早已病重不起,纏綿病榻多日,如今已是朝不保夕!蔡瑁、張允二賊趁機封鎖府內外訊息,勾結黨羽,意圖廢長立幼,他們想扶持二公子劉琮繼承荊州,而後將整個荊州獻給曹操,以求富貴!我家公子不願屈從,如今已被二賊軟禁於府中,形同囚籠,性命危在旦夕,隨時可能遭其毒手!”
他說著,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書信,小心翼翼剝開油布,將書信高高舉過頭頂,語氣懇切至極:“公子叮囑,若丞相肯出兵馳援,護他周全,助他穩住荊州局勢,他願將長沙、零陵、桂陽、武陵荊南四郡盡數獻上,歸順丞相麾下,永表忠心!”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,唯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,伴著密使粗重急促的喘息,氣氛沉凝得讓人窒息。
郭嘉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入書房,他並未看跪在地上的密使,目光徑直落在牆上懸掛的巨大九州地圖上,視線最終定格在地圖中央那片廣袤富饒的土地——荊州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深意。蕭瀾抬手揮了揮,語氣平淡:“帶他下去,好生安置,不可怠慢。”親衛應聲上前,將密使扶起帶離書房。
密使離去後,蕭瀾起身走到地圖前,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長江的蜿蜒輪廓,指尖微涼,最終穩穩停在襄陽的位置,那裡是荊州的腹心之地,掌控襄陽便等同於握住了荊州的命脈。“奉孝,此事你怎麼看?”他語氣平靜,卻藏著對局勢的考量。郭嘉打了個哈欠,彷彿方才那驚心動魄的訊息不過是擾人清夢的微風,又恢復了幾分慵懶,卻字字精準:“劉琦是個聰明人,他清楚自身處境,更明白天下格局,知道唯有依附主公,才是他唯一的活路。蔡瑁也不傻,劉表一死,他無足夠威望掌控荊州,既擋不住北面曹操的虎視眈眈,扛不住東面孫權的覬覦,更敵不過主公麾下的雄師,獻荊州於曹操,不過是他保全自身富貴的算計,想賣個好價錢罷了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目光銳利如炬:“荊襄九郡物阜民豐,人口眾多,糧草充足,乃天下腹心之地,北據漢水天險,南達嶺南諸地,東連吳會,西通巴蜀,地理位置得天獨厚,戰略意義非凡。此處若能收入囊中,主公一統天下的大業,便指日可待。”蕭瀾眼中閃過一絲堅定,終於說出藏在心底的決斷:“此乃天賜良機,不可錯失,當趁勢取之,掌控荊州!”郭嘉聞言輕笑,拱手行禮:“主公英明,順勢而為,方能事半功倍。”
他走到桌案前,拿起一枚代表蕭瀾勢力的黑色棋子,輕輕放在地圖上荊州的版圖中央,棋子雖小,落在地圖上卻似有千鈞之重,定下了取荊的決心。“不過蔡瑁在荊州經營多年,根基根深蒂固,麾下水軍精良,掌控荊州水路,若強行攻打,必遭其死戰抵抗,損耗兵力不說,還可能讓曹操、孫權趁機插手,反倒為他人做了嫁衣。”蕭瀾點頭認同,語氣凝重:“曹操在官渡雖敗,但其麾下仍有殘餘勢力,元氣未傷,必定對荊州虎視眈眈;江東孫權雖年幼,卻有周瑜等賢臣輔佐,根基漸穩,亦不可小覷,此戰需慎之又慎。”
郭嘉走到蕭瀾身邊,壓低聲音,眼中閃爍著狐狸般的狡黠光芒,緩緩道出謀劃:“所以我們不能做強取豪奪的強盜,得做奉詔討逆、救萬民於水火的王師。主公可上表天子,歷數蔡瑁、張允勾結曹操、意圖分裂國土、禍亂荊襄的罪狀,而後以奉天子詔之名,興仁義之師南下清君側、安百姓,名正言順。同時命趙雲將軍率一支輕騎,日夜兼程直奔襄陽,不求攻城略地,只求衝破封鎖,將劉琦公子從城中安全接出。只要劉琦在我們手中,我們便佔盡大義,荊州士族與百姓必定心向我方,取荊州便易如反掌。”
蕭瀾眼中瞬間亮起一團熾熱火焰,彷彿已望見麾下大軍渡過漢水,兵不血刃進入襄陽,掌控荊州局勢的場景,他沉聲應道:“好!”一個字,重如泰山,敲定了南下之策。“即刻傳令,命趙雲點三千黑風騎,即刻備戰,整裝待發;再遣徐庶為使,隨軍南下,輔佐趙雲行事。”郭嘉聞言微微一愣,疑惑道:“徐庶?主公為何選他隨行?”蕭瀾嘴角露出一絲深意的笑容,解釋道:“元直本就是荊襄名士,在荊州士族中頗有聲望,且他母親仍在襄陽居住,此次讓他回去,既能探望母親,亦可見見蒯家兄弟等舊日好友,憑藉他的人脈與聲望遊說荊州士族,或許能給我們帶來意外的驚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