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風抵達許都時,早已褪去了冀州地界的凜冽鋒芒,只剩下裹挾著黃沙的乾燥與焦灼,彷彿將官渡與倉亭之間那片浸染了鮮血的土地氣息,一併捲到了這座中原重鎮。街道上的塵土被風揚起,迷了行人的眼,連枝頭的綠葉都透著幾分蔫蔫的倦意,沉悶的氛圍籠罩著整座城池。
忽然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丞相府的寧靜。一名信使渾身塵土,盔甲歪斜,左側繫帶斷了大半,露出的肩頭滲著血絲,想來是一路疾馳時被顛簸的馬背磨破的。他臉上佈滿細密的劃傷,是被北風與沙塵割出來的,嘴唇乾裂起皮,顯然已在途中耗盡了乾糧與飲水。
信使翻身下馬,幾乎是踉蹌著衝入大堂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雙手高高舉起一卷用暗紅火漆封死的竹簡,手臂因脫力而微微顫抖。“曹司空急報——!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吞下了一把碎石,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疲憊與急切。
蕭瀾正坐在案後批閱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,竹簡堆疊得幾乎遮住了他的半張臉。聽到聲響,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平靜無波,彷彿這封來自前線的加急軍報,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。他的指尖依舊停留在竹簡上,沒有立刻動作,只是眼神掃過那名狼狽的信使,便示意一旁的親衛上前。
親衛快步上前,接過竹簡呈到案上,動作輕緩,生怕打斷了主公的思緒。蕭瀾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,木質的桌面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,節奏沉穩,在寂靜的大堂內迴盪,竟讓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稍稍緩和了幾分。他沒有急於拆開火漆,顯然是在等一個人。
片刻之後,側門處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,郭嘉打著哈欠走了進來。他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模樣,青色長衫微敞,領口沾著些許酒漬,身上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宿醉酒氣,連發髻都有些鬆散。看到地上跪著的信使,他只是懶洋洋地挑了挑眉毛,語氣輕佻而隨意:“看來袁本初這一拳,是把孟德打疼了。”
蕭瀾將竹簡推向他,聲音平淡:“奉孝,看看。”
郭嘉拿起竹簡,用小指指甲輕輕挑開火漆,動作漫不經心。展開竹簡時,他的目光只快速掃了一眼,隨即便低笑出聲,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對袁紹的嘲弄,七分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。“無非是借兵、借糧,”他將竹簡丟回案上,那輕飄飄的動作,彷彿手中拿的不是一份決定數十萬人生死的軍情,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,“還提甚麼昔日討董情分,要主公南北夾擊,共破袁紹。”
“主公若是發兵,”郭嘉伸出一根手指,眼神漸漸認真起來,“我軍就要直面袁紹剛剛擊破公孫瓚的精銳之師,刀光劍影裡,血是我們流,損兵折將的是我們;可等袁紹兵敗,兗豫之地盡歸曹操,好處全被他拿去,我們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語氣愈發凝重:“若不發兵,曹操若敗,袁紹盡得兗豫之地,勢力大增,兵鋒更盛,從此再無掣肘。以他外寬內忌的性子,下一個要開刀的,便是我們許都。”
大堂之上瞬間陷入死寂。幾名在場的文臣武將皆面露凝重,眉頭緊鎖,互相交換著為難的眼神。這無疑是一個兩難的抉擇:救,則是火中取栗,得不償失;不救,則是養虎為患,自取滅亡。
蕭瀾看向郭嘉,語氣平靜卻帶著期許:“奉孝,可有第三條路?”
郭嘉嘿嘿一笑,重新湊到案前,拿起蕭瀾案上的茶杯一飲而盡,溼漉漉的手指在攤開的地圖上,對著代表倉亭的區域畫了一個圈。“袁紹勢大,卻外寬內忌,謀多不斷;曹操兵少,卻韌性十足,善抓戰機。”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再無半分慵懶,“這是一場虎與狼的撕咬,我們為何要下場當那費力不討好的獵人?”
“我們,當那個坐著看戲的樵夫就好。”他一字一頓道,“坐山觀虎鬥。”
蕭瀾的嘴角微微上揚,這四個字正合他的心意。“只是,戲總要有人捧場,”他的目光投向門外,語氣意味深長,“否則,曹孟德會寒心,日後難再結盟;袁本初會輕視,以為我許都無人,反而會加速他的野心。”
郭嘉打了個響指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所以,兵要出,聲勢要造得越大越好,但就是不能真的抵達戰場。”
話音剛落,蕭瀾便沉聲吩咐:“傳許褚。”
片刻後,許褚虎步龍行地走入大堂,每一步落下,都讓地面微微震動。他身披重甲,面容剛毅,聲如洪鐘:“主公!”
蕭瀾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:“仲康,命你率五千虎衛,即刻北上。”
許褚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興奮的戰意,大聲問道:“目標何處?”
“兗州邊境。”蕭瀾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清晰無比,“你的任務只有一個:安營紮寨,固守陣地。每日操練的鼓聲,要傳出三十里開外;營中的旌旗,要插滿周邊山頭。讓袁紹的探子看得明明白白,知道我許都援軍已至;卻要讓曹操的信使摸不著虛實,猜不透我們何時會真正出兵。”
許褚愣住了,他性子耿直,只知衝鋒陷陣,一時沒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,遲疑道:“不……不打?”
蕭瀾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那比城牆還厚實的肩膀:“對,不打。但有一條,誰若敢越過你的營寨一步,無論是哪方人馬,斬無赦。”
許褚雖滿心疑惑,但軍令如山,他立刻猛地一捶胸甲,高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”
看著許褚轉身離去的魁梧背影,蕭瀾重新走回地圖前。他的目光越過倉亭,越過正在殊死搏鬥的袁紹與曹操,落在了更廣袤的土地上——河北、幽州、遼東,那一片片尚未平定的疆土,在他眼中,已然是未來可期的疆場。
郭嘉不知何時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,他斜靠著廊柱,看著蕭瀾的背影,嘴角噙著笑意:“主公在看煮熟的鴨子?”
蕭瀾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不,我在看未來的牧場。”
大堂外,風依舊乾燥,卻彷彿已吹不散許都城中那股暗藏的鋒芒。一場關乎中原格局的博弈,正隨著五千虎衛的北上,悄然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