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都丞相府的後花園,一池碧水澄澈如鏡,不起半點波瀾,清晰映著岸邊亭臺樓閣的飛簷翹角,也映著廊下少女安靜溫婉的側臉。
甄宓正憑欄遠眺,目光越過高高的硃紅院牆,投向牆外喧囂熱鬧的市集。自從蕭瀾定都於此,這座飽經戰火的古老城池便一天天煥發生機:車馬如龍穿梭街巷,人流如織摩肩接踵,南腔北調的口音混雜著牲畜的嘶鳴、貨郎的叫賣與商販的討價還價,匯成一股充滿煙火氣的生機洪流,在城中肆意流淌。
她的眼中沒有尋常閨閣女子對市井的新奇與嚮往,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思索,彷彿在透過這表面的繁榮,探尋更深層的脈絡。
蕭瀾緩步走來,一身玄色常服,眉宇間還帶著幾分處理軍務後的疲憊,卻難掩眼底的銳利。那本蔡文姬所著的《兩漢兵要》已下發諸將,郭嘉“可抵十萬精兵”的讚歎猶在耳邊——文有蔡琰定兵略,武有奉先練鐵騎,他的霸業根基已然堅如磐石。可當他看到甄宓那雙沉靜思索的眼眸時,心中忽然一動,意識到自己或許還忽略了甚麼。
“在看甚麼?”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,打破了花園的寧靜。
甄宓回過神,對著蕭瀾盈盈一拜,鬢邊的珠花輕輕晃動,臉頰因被撞見心事而微微泛紅:“主公。”她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,指向牆外那片喧鬧的方向,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,“妾身在看那些商人。”
“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,有冀州的皮貨商,趕著成群的牛羊;有荊襄的糧販,推著滿載谷粟的大車;甚至還有從江東偷渡而來,販賣上等絲綢與雲霧茶葉的小船,趁著夜色悄悄靠岸。”
蕭瀾順著她的指向望去,眼中所見皆是一派繁榮景象——這是他治下百姓安居樂業的最好證明,是他多年征戰、苦心經營的成果。然而,甄宓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微微一怔。
“可是主公,這繁榮之下,是混亂。”她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,眼神中帶著一絲憂慮,“貨無常價,今日一文,明日十文,商賈囤積居奇,百姓深受其苦;稅無常例,地方官吏隨意抽成,肥了私囊,卻未曾有分毫流入主公的府庫。這看似熱鬧的市集,實則是一筆糊塗賬啊。”
蕭瀾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臉上,眼前的少女不過豆蔻年華,眉眼間尚帶著幾分青澀,卻一語道破了這繁榮背後的致命隱患。他沒有打斷,只是微微頷首,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甄宓受到鼓勵,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,聲音也愈發堅定:“我等有河東的精鹽,潔白如雪,供不應求;有兗州的鐵器,鋒利耐用,遠超江東所制。此二物,江東稀缺,視若珍寶;而江東的絲綢,華美絕倫,茶葉,清香醇厚,亦是中原權貴爭相追捧之物。與其讓他們私下交易,屢禁不止,徒增亂象,不如由主公出面,開闢一道官方商路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,說出了一個讓蕭瀾都感到新奇的詞語:“我們可以在邊境設立‘關市’,劃定專門區域,派兵駐守保護,確保商賈安全。所有交易必須在關市之內進行,我們不干涉價格,只對每一筆交易抽取三十分之一的稅。如此一來,亂象可止,府庫亦能充盈。”
蕭瀾的呼吸驟然停滯,腦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,瞬間照亮了迷霧。關市、抽稅——這正是他記憶中成熟的商業管理模式,竟被眼前的少女一語道破!他猛地看向甄宓,那雙曾經只為他研墨捧書、滿是溫柔的眼眸裡,此刻正燃燒著驚人的智慧之火。這絕非小女兒家的奇思妙想,而是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大戰略!
“此法,可得多少銀錢?”蕭瀾的聲音有些乾澀,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。
甄宓似乎早已在心中算過無數次,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以如今私下交易的規模估算,一年所得稅收,足以承擔黑風騎三成的軍費。”
轟!蕭瀾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三成軍費!僅僅是通商抽稅,就能養活他那支最精銳、也最燒錢的王牌部隊的三分之一!他看著眼前的少女,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——他一直將她當作需要呵護的妹妹,卻未曾想過,她的胸中竟藏著如此經天緯地的才能。
“好!”蕭瀾猛地一拍欄杆,語氣斬釘截鐵,“就依你所言!”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親衛高聲下令,“傳陳群、毛玠速來見我,商議開設關市、聯通江東之事!”
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,一場席捲中原與江東的商業變革,就此拉開序幕。
一年後,兗豫與江東交界之地,一座嶄新的城鎮拔地而起,城樓高聳,街道寬闊,正是蕭瀾下令設立的第一座關市。無數懸掛著“蕭”字與“孫”字旗號的商船往來不絕,滿載著鐵器與精鹽的車隊從北方源源不斷湧入,又換上一匹匹光彩奪目的絲綢、一箱箱清香撲鼻的茶葉返回中原。關市的稅所門口,銅錢堆積如山,管事們正有條不紊地清點入賬,一派繁忙景象。
百姓們因通商獲得了實惠,曾經因戰亂留下的愁苦,在日漸富足的生活中被慢慢撫平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蕭瀾站在許都的城樓上,望著遠方那支由無數商隊組成的“金色長龍”,蜿蜒在天地之間,將財富與生機源源不斷地輸送而來。他的身後,甄宓輕輕為他披上一件抵禦風寒的玄色大氅,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臂,帶著一絲微涼。
蕭瀾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說道,聲音裡滿是讚歎與感激:“你為我鑄造了一條黃金血脈,其功不下十萬精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