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東的土地,溼潤而肥沃,縱橫交錯的水網如大地的血脈,滋養著這片富饒的疆域。孫策的手掌重重按在輿圖之上,指尖摩挲著那片青綠色的區域——這是他用父親孫堅的鮮血為引,以自己的霸王之勇一寸寸打下來的江山。可他的眉頭卻緊緊鎖著,如同一把無法輕易開啟的銅鎖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。
“主公。”一名文士躬身稟報,聲音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,“新拓之田收成甚微,本地豪族陽奉陰違,不僅不肯出借耕牛與鐵器,暗中還煽動流民牴觸政令。流民雖有耕作之力,卻無農具可用,屯田之策推行受阻,再這樣下去,軍中糧草恐難支撐。”
孫策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古銅色的手掌青筋隱現。他能在戰場上橫刀立馬,橫掃千軍,將劉繇、王朗等割據勢力一一擊潰,卻無法讓這片沉默的土地長出足夠的糧食。這種面對天災人禍般的無力感,比直面數萬精兵更讓他焦躁難安。他需要糧食,不僅要養活麾下那支驍勇善戰的江東子弟兵,更要安撫這片剛被征服的土地上無數飢餓的民眾,穩固根基。
就在此時,一名斥候從門外跌跌撞撞地闖入,甲冑歪斜,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,連氣息都未平復:“報!主公,江上發現一支龐大船隊,船帆上懸掛的是許都‘蕭’字大旗!”
整個廳堂的空氣瞬間凝固。蕭瀾——那個剛剛在壽春斬殺偽帝袁術,以雷霆手段震懾天下的大漢丞相,他的船隊突然現身江東,究竟意欲何為?是趁江東立足未穩,送來戰書?還是一場試探虛實的威懾?
孫策猛地起身,腰間的古錠刀因動作幅度過大,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,眼中閃過一絲猛虎般的警惕與銳利:“走,隨我去看看!”
江風浩蕩,帶著潮溼的水汽撲面而來,吹動著孫策的戰袍。數十艘巨大的樓船靜靜停泊在港口,船身高大堅固,漆色如新,甲板上站立計程車卒甲冑精良,神情肅穆,沉默如鐵,透著一股精銳之師的威壓。那面黑色的“蕭”字大旗在風中緩緩飄蕩,獵獵作響,無需一言一語,便自帶一種無言的壓迫感。
孫策立在碼頭上,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,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刀鞘,目光如炬,緊盯著為首的樓船,等待著對方表明來意。他身後的江東將領們也紛紛握緊了兵器,神色戒備,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。
片刻後,船隊的甲板上走來一名使者,高聲喊話,聲音清晰地傳遍碼頭:“大漢丞相有令,聞孫將軍平定江東,推行屯田以安萬民,功績卓著,特備薄禮,前來慶賀!”
話音落下,幾艘貨船的艙門被士卒們緩緩開啟。孫策的瞳孔微微收縮,身後的將領們也露出了詫異之色——艙門後沒有寒光閃閃的兵刃,也沒有殺氣騰騰的甲士,只有一具具造型奇特卻閃爍著嶄新光澤的農具整齊排列著。那是犁,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犁,犁轅彎曲,線條流暢,看似簡單,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巧妙的道理。
緊接著,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被士卒們抬了出來,堆放在碼頭邊,散發著淡淡的穀物清香。使者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此乃曲轅犁千具,耐旱稻種百石,望能助孫將軍一臂之力!”
孫策愣住了,身後的江東將領們也面面相覷,滿臉驚疑。他們嚴陣以待,做好了應對一場惡戰的準備,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一船船農具和稻種。這算甚麼?是示威,還是一種更高明的羞辱?眾人心中滿是疑惑。
就在這時,一名身著儒衫的中年文士從主船上緩緩走下,他面容清癯,鬚髮整齊,眼神沉靜如水,步履從容,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。文士走到孫策面前,不卑不亢地長揖及地,聲音平靜而清晰:“潁川陳群,奉丞相之命,前來拜見孫將軍。”
“陳群?”孫策心中一震,眼中露出了驚訝之色。他久聞陳群之名,此人乃海內聞名的大儒,學識淵博,精通內政律法,是難得的治國之才,蕭瀾竟然派了這樣一位人物前來江東?
陳群直起身,繼續說道:“丞相深知將軍初定江東,庶務繁雜,民生待興,故遣在下前來相助。在下不才,願為將軍梳理田畝、清查戶籍、制定賦稅之法,以盡綿薄之力。”
孫策死死地盯著陳群,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陰謀的痕跡,可陳群神色坦蕩,眼神真誠,沒有絲毫閃躲與虛偽。他心中豁然開朗——蕭瀾送來的不僅是精良的農具和耐旱的稻種,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,更送來的是頂尖的內政人才,彌補了江東在治理上的短板。這不是示威,也不是羞辱,而是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支援,一種超越了敵我界限的格局與胸襟。
回到大堂,孫策親手拿起一具曲轅犁,撫摸著光滑的木質與冰冷鋒利的鐵刃,觸感堅實。陳群站在一旁,詳細講解著曲轅犁的精妙之處:“此犁相較於傳統直轅犁,更省力,且能深耕,適配江東的水田,一名農夫便可驅使,效率能提高數倍。”他還拿出耐旱稻種,講解其特性與耕種之法。
孫策越聽,眼中的光芒便越亮,彷彿已經看到了江東的田野上,萬千農夫驅使著這種新犁輕鬆耕作的場景,看到了金黃的稻穗在風中翻滾,糧食滿倉,民眾安居樂業。他放下曲轅犁,轉頭看向陳群,沉默了許久。大堂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,將領們也屏息凝神,等待著他的決斷。
忽然,孫策放聲大笑,笑得暢快而豪邁,那是屬於江東小霸王的爽朗笑聲,一掃之前的沉鬱與警惕:“好!好一個蕭瀾,果然名不虛傳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對著身旁的親信高聲下令:“傳我將令!即刻起,開放江東所有港口,凡懸掛蕭字旗號的商船,一律免除所有賦稅!”
說完,他轉過身,對著北方許都的方向遙遙一拱手,眼中滿是發自內心的欽佩,還有一絲英雄惜英雄的感慨:“蕭公真乃信人,這份情誼,孫策記下了!”
江風依舊,卻彷彿帶上了幾分暖意,吹動著港口的“蕭”字大旗,也吹動著江東這片土地的新生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