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化不開的墨。許昌城白日的喧囂早已沉澱,連街角打更人的梆子聲都消散在風裡,只剩一片死寂的黑。唯有呂布府邸的院落,燈火通明——數十盞青銅燈懸掛在廊下,將硃紅樑柱照得發亮,可這份光明,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阻隔,半點也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。
廳堂內,上等的蜀錦絲綢鋪在竹蓆上,觸感柔滑;精美的描金漆器擺在案前,盛著未動的佳餚。這些都是丞相蕭瀾親賜的賞物,是滿朝文武豔羨的榮寵,在呂布眼裡,卻成了困住猛虎的牢籠。
“砰!”
一隻青銅酒爵被狠狠摜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碎裂聲。酒液四濺,濺溼了絲綢的邊角,在上面暈開深色的痕跡。呂布赤紅著雙眼,虯結的肌肉繃起,胸膛劇烈起伏,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。他掃過帳下幾名心腹親隨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:“張遼,高順。”
念出這兩個名字時,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,指尖攥得發白:“當年在我帳下,不過是聽令行事的末將!如今倒好——張遼執掌兵馬操練全軍,高順統領陷陣營改良甲冑,他們每日進出中軍大帳,與郭嘉、陳群商議軍機要事,何等風光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八尺高的魁梧身影投下一片壓抑的陰影,幾乎要將整個廳堂籠罩:“我呂奉先!親手斬了董卓,為天下除了這禍國殃民的奸賊!為何我只能困在這府裡,日日飲酒度日?為何蕭丞相偏不重用我!”
咆哮聲在廳堂裡迴盪,堂下的親隨個個噤若寒蟬,頭埋得更低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——他們都清楚,這位溫侯的脾氣,發起火來連自己都能砍,此刻誰也不敢觸他的黴頭。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,唯有案上燭火,在風裡微微顫抖。
與此同時,丞相府的書房依舊亮著燭火。蕭瀾端坐案前,手指停在一份軍報的“糧草排程”條目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竹簡。一名親衛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,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,將呂布府邸中發生的一切,從摔酒爵到怒吼,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。
蕭瀾聽著,臉上沒有絲毫波瀾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燭火,跳躍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裡燃燒,像藏著一片未熄的戰場。片刻後,他放下手中的竹簡,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:“備酒。”
聲音平靜得像不起波瀾的湖面:“去,請奉先將軍過來,陪我共飲一杯。”
呂布趕來時,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酒氣,眼角的紅絲裡藏著壓抑不住的戾氣。他跨進書房時,手還按在腰間的佩劍上——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場興師問罪,畢竟方才的抱怨,難保不傳到蕭瀾耳中。可抬頭望去,蕭瀾只穿著一身尋常的素色長衫,正坐在案前,親自為他溫著一壺“燒刀子”。
陶壺架在炭火上,濃烈的酒香隨著熱氣蒸騰,驅散了房中些許寒意。“奉先來了。”蕭瀾抬頭笑了笑,語氣自然得像招呼老友,伸手示意他坐下,“這麼晚叫你過來,是想找個人陪我喝一杯。”
呂布沒說話,只是用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蕭瀾,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。蕭瀾卻毫不在意,待酒溫好,便將一隻陶碗推到他面前——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動,映著燭火,泛著誘人的光。
“奉先之勇,天下無雙。”蕭瀾端起自己的酒碗,聲音不疾不徐,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真誠,“當今天下,若論衝鋒陷陣、斬將奪旗,無人能出你左右。當年虎牢關前,你一人一馬一杆畫戟,嚇得十八路諸侯不敢上前,這份威風,誰不佩服?”
這話像溫水澆在心上,呂布眼中的戾氣瞬間消了大半——他一生最傲的便是自己的武藝,蕭瀾這話,正說到了他的心坎裡。
“我正為奉先備一個職位。”見他神色緩和,蕭瀾才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騎兵統帥。”
四個字像四柄重錘,狠狠敲在呂布的心上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,握著酒碗的手都微微顫抖——騎兵統帥,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職位!他擅長騎兵作戰,當年統領的幷州鐵騎,也是天下聞名的勁旅。
“主公,此話當真?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不敢置信的急切。
“自然當真。”蕭瀾點了點頭,輕輕抿了一口酒,話鋒卻微微一轉,“只是時機未到。我軍如今根基尚淺,主力以步卒為主,戰馬稀缺,軍械不足,難以組建一支足以橫掃北方的強大騎兵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悠遠,彷彿已經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戰場:“我在等。等我積蓄足夠的糧草與戰馬,等我為你打造出最鋒利的馬刀、最堅固的馬鎧。到那時,這支無敵的鐵騎,便交到你的手上。我要你率領他們,為我踏平河北,飲馬北疆,讓呂奉先的名號,再震天下!”
這番話像一團烈火,瞬間點燃了呂布胸中的萬丈豪情。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披金甲、手持畫戟,率領千軍萬馬在廣袤草原上縱橫馳騁的場景——那才是他呂奉先該有的歸宿,不是困在府邸裡飲酒,而是在戰場上揚名!
心中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,他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烈酒燒得喉嚨發燙,心中卻一片滾燙。“主公知我!”他重重放下碗,聲音裡滿是激動,“布願為公交效死力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蕭瀾笑了,抬手拍了拍。兩名親衛立刻抬著兩隻沉重的木箱走進來,“咔嗒”一聲開啟——金燦燦的黃金與色彩豔麗的上等綢緞瞬間照亮了呂布的眼睛,箱底的黃金堆得滿滿當當,反射著晃眼的光。
“這是我給奉先的。”蕭瀾指了指木箱,“拿去犒賞兄弟們,待他日組建鐵騎,還需他們出力。”
“好!好!”呂布看著兩箱金銀,眼中放光,連聲叫好。他對著蕭瀾深深一揖,臉上的恭敬發自肺腑:“主公大恩,布沒齒難忘!”
看著呂布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,蕭瀾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。他端起那杯未盡的酒,在燭火下輕輕搖晃,酒液冰冷,映著他深沉的眼神。帳外的風掠過窗欞,燭火猛地一跳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