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衫迎故知
建安元年,許昌城外的官道被秋陽曬得發燙,一陣經久不息的塵土順著車輪碾過的軌跡揚起,像一條土黃色的長帶,蜿蜒著伸向遠方。一支綿延數里的車隊正緩緩向著城門駛來,數十輛馬車的用料皆為上好的楠木,車壁上還殘留著精緻的卷草雕花,只是此刻被厚厚的泥漿與風霜覆蓋,雕紋裡嵌著的塵土,成了這一路顛沛最直觀的印記。
護衛在車隊兩側的家丁約莫有五十餘人,個個面容憔悴,眼眶泛著青黑,顯然是連日趕路未曾歇息,可他們握著環首刀的手依舊緊繃,眼神警惕地掃過官道兩旁的樹林——這亂世之中,匪患與散兵比豺狼更可怕。車輪碾過坑窪處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,車簾縫隙裡,偶爾能瞥見女眷們緊攥衣角的手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這是一支從戰火與混亂中跋涉而來的隊伍,每一寸前行,都浸著對安穩的渴望。
此時的丞相府內,蕭瀾剛聽完滿寵關於新立法度的稟報。案上攤著一卷竹簡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“盜牛者枷、傷人者償”的條文,墨跡還未完全乾透。“此法推行需循序漸進,先從許昌周邊試行,若有士族阻撓,可直接按律處置。”蕭瀾指尖點著竹簡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滿寵拱手應下,剛要轉身退去,一名親衛已快步走入,單膝跪地,甲冑上的銅釦碰撞出清脆聲響:“啟稟主公,城外來了一支龐大商隊,自稱來自冀州甄家,求見主公。”
冀州甄家。
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,讓蕭瀾的目光微微一動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思緒瞬間飄回數年前——那時他剛破黃巾,駐軍渤海,甄家為避袁紹與公孫瓚的戰火,曾派使者向他求助,送來的文書裡,字裡行間都是世家大族在亂世中的惶恐。他也想起了那個躲在姐姐甄姜身後的小女孩,梳著雙丫髻,穿著粉色襦裙,用清澈得像山澗泉水的眼睛看著他,怯生生地喊出“義兄”二字,聲音細弱卻帶著信任。
“他們終究還是來了。”蕭瀾站起身,案上的燭火被他帶起的氣流晃了晃,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,“備馬,我親自去迎。”
城門口的風帶著塵土的氣息,甄家主甄逸站在最前方的馬車旁,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。他已年過五旬,鬢角染霜,此刻望著許昌城的城牆——雖然略顯陳舊,牆磚上還留著當年黃巾攻城的箭痕,可城頭的守軍站姿整齊,城門處進出的百姓井然有序,沒有亂世中常見的慌亂與破敗。眼中百感交集,這一路從冀州到許昌,走了整整一個月,躲過了散兵的劫掠,避開了氾濫的河水,所有的顛沛流離、擔驚受怕,在看到城頭那面迎風招展的“蕭”字大旗時,終於化作了一絲踏實的安寧。
“父親,那位蕭將軍,會認我們嗎?”身後傳來少女的輕聲詢問,是甄家三女甄蓉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。甄逸還未答話,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已由遠及近,踏碎了城門口的寂靜。
甄逸抬頭望去,只見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身影正策馬而來。沒有甲冑在身,腰間只繫著一塊素色玉佩;沒有旌旗開道,身後只跟著兩名親衛,連儀仗都顯得樸素。可他勒馬駐足時,那挺直的脊背、沉靜的目光,卻透著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,讓周圍的家丁與守軍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甄老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蕭瀾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,青色長衫下襬隨動作揚起,又輕輕落下。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走上前時,目光掃過甄逸佈滿風塵的臉,沒有半分諸侯的倨傲。
甄逸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,連忙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,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:“公子大恩,甄家沒齒難忘!當年若不是公子派軍護送我家老小暫避安全之地,我甄家恐怕早已在戰火中覆滅!”
“老先生言重了。”蕭瀾伸手扶起他,指尖觸到甄逸微涼的手背,“亂世之中,能保一方百姓與士族安穩,本就是我分內之事。”他的目光越過甄逸,掃過那些從馬車上陸續下來的女眷——甄家五位千金都在,甄姜、甄脫、甄道、甄榮、甄宓,雖都面帶風塵,荊釵布裙,卻難掩天生的麗質,尤其是甄姜,作為長姐,正護著妹妹們,眼神裡帶著長姐的穩重。
蕭瀾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隊伍末尾的少女身上。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蓮色長裙,裙襬下露出一雙繡著蘭草的布鞋,身形已抽條得亭亭玉立,比記憶中高了大半頭。一張不施粉黛的小臉清麗絕倫,眉如遠山,眼似秋水,眉宇間褪去了當年的稚氣,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沉靜,像被晨露浸潤過的花苞。正是甄宓,如今已十三歲了。
蕭瀾的記憶裡,她還是那個需要躲在姐姐身後、受了委屈會紅眼眶的小丫頭,此刻卻安靜地站在那裡,雙手交疊放在身前,姿態端莊,彷彿一株在幽谷中悄然綻放的蘭花,於亂世風塵中,守著一份獨有的清雅。
甄宓也在看著他。眼前的男人比記憶中更加挺拔,身形如松,青色長衫襯得他氣質溫潤,可那雙眼睛裡的深邃,卻比當年多了幾分執掌天下的威嚴。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,那份威嚴又化作了令人心安的溫和,像秋日的陽光,不刺眼,卻足夠暖。
她深吸一口氣,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上前來,裙裾在地面掃過,留下淺淺的痕跡。走到蕭瀾面前三步遠的地方,她停下腳步,微微屈膝,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,聲音清清脆脆,卻比當年沉穩了許多:“義兄,好久不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