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春的夜很深，深得像一塊浸了墨的錦緞，將整座城池都裹進寂靜裡。府衙大堂內，最後一絲殘留的慶功宴酒氣，被窗外灌入的寒風捲得乾乾淨淨，只餘下燭火在銅製燭臺上搖曳，投下跳動的光影，映得空曠的大殿忽明忽暗。
蕭瀾獨自站在那幅懸掛於牆面的巨大牛皮地圖前，玄色錦袍的下襬垂落在地，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。新徵服的淮南之地，已經被他用硃筆清晰地圈入版圖，那抹鮮豔的紅色，與早已歸入麾下的兗州、豫州連成一片，在地圖上勾勒出一片醒目的疆域。
五萬降兵已被打散重編，充入各部軍營，讓麾下兵力更添雄厚；袁術積攢數年的糧草，正源源不斷地運往許昌，堆滿了那裡的糧倉；謀士如雲，武將如雨，人才濟濟，兵甲充足—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眼下的局面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，距離他平定天下的目標，似乎又近了一步。
可蕭瀾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，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的淮南之地輕輕滑動，目光卻越過這片新得的疆域，望向更南的地方。那裡，是一片更為廣闊的天地，而長江，如一條蜿蜒的巨龍，橫亙南北，成了天然的屏障，也成了他下一步征程的阻礙。
“咳，咳咳……”
一陣壓抑的咳嗽聲突然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，打破了寂靜。郭嘉裹著他那件厚重的素色斗篷，從殿柱後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。他的臉色比燭火還要蒼白，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，顯然舊疾未愈，可那雙眼睛裡，卻亮著一抹洞悉一切的精光，彷彿能看穿天下大勢。
“主公，還在為天下煩憂？”郭嘉走到蕭瀾身邊，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沙啞，卻依舊從容。
蕭瀾沒有回頭，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：“袁術已滅，袁紹坐觀曹操自亂，孫策滿足於江東一隅，天下似乎暫時平靜了。”
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笑意，他伸出一根蒼白而修長的手指，輕輕點在地圖上長江以南那片標註著“荊襄”的富饒土地上：“平靜，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。主公，請看向這裡。”
他的指尖在“荊襄”二字上停頓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：“荊襄九郡，沃野千里，戶口百萬，是真正的魚米之鄉。此地北據漢水，南臨長江，東連江夏可通江東，西通巴蜀能入川蜀，堪稱天下之腹心，是兵家必爭之地。”
郭嘉抬起眼，看向蕭瀾，語氣鄭重：“兗豫二州雖是四戰之地，便於出兵，卻土地貧瘠，糧草產出有限，我等根基尚不算穩固。唯有得了這荊襄，方能有充足的糧草支撐，進可揮師北上，退可憑長江據守，真正立於不敗之地。”
他一字一句，字字珠璣：“主公，得荊襄者，可定南方。”
蕭瀾的目光早已凝固在那片土地上，他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？只是劉表雖無雄主之姿，卻是漢室宗親，在荊襄一帶名望極高，更佔據此地多年，勢力根深蒂固，麾下文臣武將眾多。若貿然出兵，師出無名，不僅會落下“伐漢”的罵名，更可能激起荊襄百姓的反抗，得不償失。
就在他沉思之際，一名風塵僕僕的“夜不收”（斥候）從殿外疾步而入。此人一身黑衣，鎧甲上還沾著泥土與露水，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。他單膝跪地，雙手高高呈上一卷密封的竹簡，聲音帶著疲憊卻依舊響亮：“主公，荊州急報！”
蕭瀾伸手接過竹簡，一把扯開上面的封蠟，迅速展開。隨著目光的移動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，原本緊鎖的眉頭，漸漸舒展開來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郭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甚至沒有去問竹簡上的內容，因為他早已猜到，那必然是與荊襄相關的變故——這是他等待已久，也是蕭瀾需要的“契機”。
蕭瀾緩緩放下竹簡，他抬起頭，再次望向那幅地圖，這一次，他的眼中再無一絲猶豫，只剩下如鷹隼般銳利、如烈火般熾熱的光芒。
“奉孝，你說得對。”蕭瀾的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，彷彿蘊藏著千軍萬馬的力量。他伸出手，指尖重重地按在荊州的治所——襄陽城的位置上，語氣堅定，“荊州劉表病危，蔡瑁、張允二人為一己私利，欲廢長立幼，暗中已與曹操勾結，荊襄人心浮動，亂象將生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郭嘉，眼中燃起熊熊烈火，那是機遇來臨的興奮，也是掌控天下的決心：“這，的確是一個不容錯失的良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