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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雪訪陽翟

2025-12-21 作者:破繭碼字師

風雪送走了戲志才的靈柩,也一路裹著蕭瀾的馬蹄,往南而去。

潁川的雪比陳留更綿密,鵝毛般的雪片落在烏騅馬的鬃毛上,轉眼就積了薄薄一層。馬蹄踏在積雪覆蓋的官道上,發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沉悶聲響,每一步都陷進雪地裡,再拔出來時,濺起的雪沫子沾在馬腿上,很快又凍成了冰碴。

典韋披著件厚重的熊皮大氅,毛領上凝著霜花,鐵塔般的身影緊緊跟在蕭瀾身後。他那張素來帶著凶氣的臉,此刻繃得更緊,好幾次張開嘴想勸些甚麼——比如“主公,天寒,先找處驛站歇腳”,或是“軍師走了,您也得顧著自己身子”,可話到嘴邊,看一眼蕭瀾挺直卻落寞的背影,又都嚥了回去。

自從戲志才病逝,他家主公就變了。往日裡哪怕軍務再忙,臉上也總帶著幾分溫和笑意,會跟他打趣“惡來今日又吃了幾碗飯”,可如今,蕭瀾的話少得可憐,大多時候只是沉默趕路。那張尚顯年輕的臉上,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冷,像這潁川的風,刮在人身上,帶著刺骨的寒。

進了潁川地界,倒與戰火紛飛的陳留截然不同。街邊的積雪被掃得乾淨,青石板路雖溼滑,卻透著規整。往來行人穿著厚實的棉袍,步履匆匆,臉上卻沒有陳留百姓那種被飢餓、死亡追著跑的麻木——偶有孩童提著燈籠跑過,笑聲能穿透風雪,連空氣裡,都飄著淡淡的墨香。那是從城裡無數書院、學舍裡散出來的文氣,混著柴火的暖意,竟讓這寒冬多了幾分煙火氣。

蕭瀾勒住馬,目光落在街角一間掛著“杏花酒肆”木牌的鋪子上。酒肆裡飄出的熱氣裹著酒香,從半開的門縫裡鑽出來。他調轉馬頭,“去歇歇。”

酒肆里人聲嘈雜,靠窗的角落剛好空著。蕭瀾坐下,點了一壺溫酒、兩碟茴香豆——戲志才生前最愛這口,每次議事晚了,總拉著他喝兩杯。典韋坐在對面,熊掌般的大手攥著酒碗,卻沒心思喝,只盯著蕭瀾面前幾乎未動的豆子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鄰桌的動靜順著熱氣飄過來。幾個穿著儒衫計程車子圍坐在一起,杯盞相碰,高聲談著天下事。

“聽聞袁本初在冀州大敗公孫瓚,盡收其地,如今聲勢愈發浩大了!”一個留著山羊鬍計程車子捻著鬍鬚,語氣裡滿是讚歎。

“那算甚麼?”立刻有人反駁,“曹孟德迎天子於許都,挾天子以令諸侯,佔盡大義,麾下謀士猛將如雲,這才是真英雄!”

“哼,皆是國賊!”角落裡,一個略帶醉意的聲音突然響起,帶著幾分不屑,“天下英雄皆碌碌,唯陽翟郭奉孝,可稱一聲鬼才。”

郭奉孝。

郭嘉。

蕭瀾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,溫熱的酒液晃出杯沿,濺在指尖。他原本沉寂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,連呼吸都放輕了——戲志才臨終前,握著他的手再三叮囑,“若主公欲成大業,必尋一人,陽翟郭嘉,奉孝之才,勝我十倍”。

“哈,你說郭嘉?”旁邊桌計程車子忍不住笑了,聲音裡滿是嘲諷,“那傢伙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酒鬼罷了!整日衣冠不整,頭髮亂糟糟的,要麼在酒肆裡喝得爛醉,要麼就跟些市井浪子胡言亂語,此等人物,也配稱鬼才?”

最先開口的那名士子重重拍了下桌子,酒碗都震得晃了晃。他紅著眼眶,帶著酒意反駁: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!郭奉孝雖嗜酒放達,可每次與我輩縱論天下大勢,句句一針見血——他曾說,袁紹外寬內忌,有霸主之名,卻無霸主之實,見小利而忘大義,幹大事而惜身,難成大事!這話,可不是尋常士子能說出來的!”

“只可惜啊……”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下去,“自他去年見過袁紹回來,便閉門謝客,每日只與酒為伴,再不肯談半句時事了。”

典韋聽得眉頭越皺越緊,湊到蕭瀾耳邊,壓低聲音:“主公,這郭嘉聽著就是個不著調的酒鬼,軍師……他會不會是看走了眼?”

蕭瀾沒有回答。他抬手將杯中的溫酒一飲而盡,酒液入喉,暖了胃,卻沒暖透心底的寒。只是那雙沉寂了多日的眼睛裡,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灼熱的光——像寒夜裡被風吹亮的火星,雖微弱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期待。

他猛地站起身,酒壺碰在桌角,發出“當”的輕響。“走,去會會這位鬼才。”

陽翟城的巷弄窄而深,積雪堆在牆根下,凍成了冰稜。郭嘉的宅院比蕭瀾想象中還要破敗——低矮的土牆裂著縫,牆頭長著枯草,斑駁的木門上,銅製門環都生了鏽,還結著一層薄薄的蛛網。若不是門口扔著三四個空酒罈,壇口還沾著些未乾的酒漬,幾乎讓人以為這裡早已荒廢,無人居住。

蕭瀾停下腳步,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錦袍——那是他為數不多的體面衣物,此刻也沾了不少風雪。他深吸一口氣,上前輕輕叩響木門。

“篤、篤、篤——”

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,穿透風雪,傳進院內。雪片落在他的肩頭,很快積了一層,他卻沒動,就那麼靜靜站著。

許久,門內才傳來一個慵懶、含混的聲音,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吵醒,帶著濃濃的宿醉未醒的沙啞:“誰啊……吵死了。”

蕭瀾躬身,聲音恭敬卻不卑微,朗聲道:“晚輩蕭瀾,自陳留而來。久慕奉孝先生大名,特來拜會。”

門內沉默了片刻,只有風吹過院角枯枝的“嗚嗚”聲。然後,那個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幾分不耐:“蕭瀾?沒聽過。酒還沒醒,不見客。”

話音落,院內就沒了聲息。

巷弄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寒風捲著雪花,狠狠打在人臉上,疼得發麻。

典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一股暴戾的氣息從他鐵塔般的身軀裡轟然爆發——他這輩子最敬重的就是蕭瀾,何曾見人如此怠慢過自家主公!“主公!”他一聲怒吼,上前一步,蒲扇般的大手“砰”地按在破舊的木門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“這廝好生無禮!待俺進去把他從床上揪出來,看他還醒不醒!”

只要他稍一用力,這扇本就朽壞的木門,連同門框,都會被他拆成齏粉。

就在典韋即將發力的瞬間,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臂上。那隻手並不孔武有力,甚至帶著幾分常年握筆的薄繭,卻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,穩穩按住了他。

“惡來。”蕭瀾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半分怒意。

“住手。”

典韋猛地回頭,眼中滿是不解與憤怒:“主公!他如此羞辱於您,您怎能……”

蕭瀾搖了搖頭。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,臉上沒有絲毫怒意,反而緩緩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——那是戲志才走後,他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笑。

“大才,必有傲骨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典韋耳中,“他不是在羞辱我,是在考驗我——考驗我是否有容人之量,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,能禮賢下士。”

說完,蕭瀾收回目光,轉身向巷口走去。風雪裹著他的衣袍,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,卻不再像之前那般落寞。

“我們走。”他頓了頓,腳步未停,“明日再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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