滎陽地界的官道上，塵土被烈日曬得發燙，五千人的隊伍護著數百名從洛陽廢墟中救出的流民，像一座緩慢移動的孤島。空氣中還殘留著洛陽飄來的焦糊味，那味道鑽進每個人的肺裡，無聲地提醒著他們——家，已經沒了。
蕭瀾騎在白馬上，目光始終望著前方，沒有回頭去看那片仍有黑煙升騰的天際。通往陳留的路，就是他為這支隊伍、為自己選擇的未來之路。
忽然，前方隊伍一陣騷動，驚恐的叫喊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，從不遠處的鎮口傳來。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衝到蕭瀾面前，翻身下馬時臉色滿是驚駭：“主公，不好了！滎陽縣尉被人殺了，全家上下三十餘口，一個沒留！”
趙雲眉頭微蹙，銀槍在鞍側輕輕晃動：“何人如此大膽？”
“就……就一個人！”斥候聲音發顫，“赤手空拳打死的！現在縣裡的兵把他圍在街市口，可誰也近不了身！”
蕭瀾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，雙腿一夾馬腹：“去看看。”
鎮口的街道已被血染成暗紅，十幾具官兵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，盔甲凹陷、骨骼斷裂，死狀悽慘。包圍圈中央，站著一個鐵塔般的壯漢——上身赤裸，古銅色的肌肉虯結賁張，每一寸線條都透著驚人的力量，面板上濺滿了別人的血。他那張臉凶神惡煞，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，只是站在那裡，就散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兇戾之氣。
“都給俺滾開！”他的聲音如同炸雷，腳下踩著縣尉早已冰冷的屍體，“誰再上前一步，就跟他一樣！”
蕭瀾勒住馬韁，靜靜看著那個男人。他看見對方粗糙滿繭的手——那是常年握兵器、乾重活的手，也看見男人眼中不加掩飾的滔天恨意。這不是濫殺無辜的暴徒，是被逼到絕路的復仇者。
“典韋！你殺害朝廷命官，罪該萬死！還不快快束手就擒！”一名官兵頭目壯著膽子喊道，聲音卻色厲內荏。
“典韋……”蕭瀾嘴角微微上揚，沒理會那叫囂的頭目，轉頭看向身旁的趙雲，“子龍，活擒此人。”
趙雲眼中閃過戰意，點頭翻身下馬，手中龍膽亮銀槍輕輕一抖，槍尖閃過寒芒：“義兄放心。”
白袍銀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典韋，與這片血腥場景格格不入。典韋目光瞬間鎖定他，咆哮一聲：“又來一個送死的！”話音未落，他像發怒的黑熊般猛衝過來，沒有招式，只有最純粹的力量——一拳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，直取趙雲面門。
趙雲眼神平靜如水，身形如柳絮般向側方輕滑，典韋的拳頭擦著他的衣角，重重砸在地上。“轟！”青石板地面瞬間龜裂，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。
一擊不中，典韋更加狂暴，雙拳如雨點般瘋狂砸下。可趙雲的身影卻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自如，腳步始終保持著玄奧的節奏，典韋每一次攻擊都只差分毫——那分毫之差，卻如天塹般無法逾越。
圍觀的官兵都看呆了，從未見過如此優雅又致命的戰鬥方式。
“夠了。”趙雲清冷的聲音響起，手中亮銀槍終於動了。槍身如游龍般貼著典韋的手臂纏繞而上，槍尾輕輕一點，正中他的麻筋。典韋只覺整條手臂瞬間痠麻，再使不出一絲力氣。
他駭然想退，趙雲的動作卻更快——槍桿順勢一壓，典韋魁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，趙雲手腕一翻，用槍身不輕不重地掃過他的腿彎。“撲通！”鐵塔般的壯漢重重跪倒在地。
幾名親衛立刻上前，用牛筋繩將他捆得結結實實。從頭到尾，趙雲的槍尖都未曾傷他分毫。
“放開俺！”典韋被捆住仍像困獸般掙扎怒吼，“有種就殺了俺！俺典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！”
蕭瀾緩緩下馬，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，抬手製止了想要上前護衛的親衛。他看著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，輕聲問：“你為何要殺縣尉？”
典韋朝著他狠狠啐了一口：“那狗官害死俺的兄弟！俺為兄弟報仇，天經地義！要殺要剮，悉聽尊便！”聲音裡沒有一絲悔意。
蕭瀾沒有動怒，反而抽出腰間短劍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俯身——“唰”的一聲，鋒利的劍刃劃過牛筋繩，束縛瞬間解開。
典韋愣住了，看著自己恢復自由的雙手，又看向眼前神情平靜的年輕人，眼中滿是不解。
“把那對鐵戟取來。”蕭瀾對身後親衛吩咐道。
很快，兩柄沉重的雙鐵戟被抬了過來。鐵戟造型古樸厚重，在陽光下，戟刃卻反射出與眾不同的冷光。“此戟重八十斤，”蕭瀾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典韋耳中，“但重心經過調整，更貼近手腕，揮舞起來比尋常兵器更省力，也更快。”
親衛將鐵戟遞給典韋，他下意識地接過來——入手的沉甸甸感中，竟帶著一種熟悉的貼合。隨意揮舞兩下，前所未有的得心應手讓他眼中第一次露出驚異的光，這兵器，彷彿是為他量身定做。
他抬頭看向蕭瀾，對方的目光清澈又真誠：“壯士勇烈，何不隨某‘護民衛道’，而非逞兇殺人？”
“護民衛道……”這四個字像閃電，劈開了典韋心中的混沌與狂暴。
“你的一身勇力是上天所賜，”蕭瀾繼續說道，“用在為一人復仇上，是快意；若用在守護千萬百姓身上，那才是英雄。”
典韋握著鐵戟的手微微顫抖，他看著蕭瀾，看著他身後那些衣衫襤褸卻眼中帶光的百姓，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。“英雄”這個詞，曾離他如此遙遠，可眼前的男人卻說，他可以成為英雄。
“撲通！”典韋高大的身軀再次跪下——這一次，不是被擊倒，是心甘情願。他將雙鐵戟重重頓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巨響，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：“典韋，願隨主公，護民衛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