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：瞭解外界資訊
四月底，一封普通的掛號信寄到了軋鋼廠技術科。
信封很厚，蓋著廣州的郵戳，寄件人署名“陳友文”——這是個假名，李建國一看就懂。信到的那天，正好是他和婁曉娥約定第二次通訊的前一天。
下班後，他沒有回家，直接去了鼓樓的安全屋。關好門窗，拉上黑布窗簾，這才小心翼翼拆開信封。
裡面不是信紙，而是幾本薄薄的雜誌——香港出版的《遠東經濟評論》《亞洲週刊》，還有一本英文的《經濟學人》，日期都是今年三月的。雜誌裡夾著一張便條，只有一句話：“見刊如晤。曉。”
便條上的字跡清秀有力，是女人的筆跡，但透著幹練。
李建國深吸一口氣，翻開雜誌。
第一眼就讓他震撼。
不是內容，而是印刷質量。紙張光潔，彩頁鮮豔，圖片清晰得纖毫畢現。相比內地粗糙泛黃的報紙，這些雜誌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。
他先看《遠東經濟評論》。封面文章標題是《中國改革開放：謹慎的第一步》，配圖是天安門廣場的黑白照片。文章從鄧小平訪美談起，分析中國可能的經濟政策走向，提到特區建設、外資引進、技術轉讓……
李建國讀得很慢，有些英文詞彙他不認識，但大致意思能懂。文章作者顯然對中國有深入瞭解，既看到改革開放的潛力，也指出面臨的困難：體制僵化、基礎設施落後、外匯短缺、缺乏管理人才。
這些分析，比他在內地看到的任何報道都深入、都直白。
更讓他注意的是旁邊的專欄：《香港製造業面臨轉型》。文章說，隨著中國大陸開放，香港勞動密集型產業將逐步北移，本地產業需要向高階製造業和服務業升級。提到幾個關鍵詞：“電子裝配”“紡織業轉移”“金融中心建設”。
李建國心跳加快了。這是商機。如果香港製造業要北移，內地需要甚麼？廠房、裝置、技術工人、管理經驗……而他能提供甚麼？
他繼續翻看。
《亞洲週刊》裡有一篇報道《矽谷奇蹟：微處理器的革命》，介紹了美國英特爾公司的8086微處理器，配了一張晶片的放大圖。文章說，這種指甲蓋大小的晶片，計算能力相當於十年前一間屋子大的計算機。
李建國盯著那張圖，久久沒有移開目光。
他是學機械的，對電子技術瞭解有限。但在大學時，教授講過計算機的發展趨勢——微型化、整合化。那時只是理論，現在看到實物照片，感覺完全不一樣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把這種技術引進國內……
他搖搖頭，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。太遠了，現在國內連像樣的電視機廠都沒幾個，談甚麼微處理器。
再看《經濟學人》。這本更難懂，滿是專業術語和資料分析。但他強迫自己讀下去，尤其是關於全球經濟的那部分。
石油危機後的經濟復甦、日本製造業崛起、歐洲一體化程序、美國利率政策……這些名詞對他來說很陌生，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資訊：世界正在快速變化，經濟全球化已成趨勢。
而中國，剛剛開啟國門。
李建國合上雜誌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資訊量太大了。
這還只是三本雜誌。在香港，在歐美，每天有多少這樣的資訊在流動？有多少新技術在誕生？有多少商業機會在出現？
而他，以及千千萬萬的內地人，對此一無所知。
這就是差距。不只是技術的差距，更是資訊的差距，眼界的差距。
婁曉娥送來的不是幾本雜誌，是一扇窗。透過這扇窗，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——一個高速運轉、充滿競爭、也充滿機會的世界。
冷靜下來後，李建國開始做筆記。
他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，在封面寫上“外部資訊摘要（1979）”，然後分門別類記錄：
一、技術發展
微處理器技術（美國領先）
個人電腦萌芽（蘋果公司）
液晶顯示技術（日本研發中）
光纖通訊（實驗室階段）
生物技術（基因工程起步）
二、產業動向
香港製造業轉型（勞動密集型北移）
日本汽車業崛起（節能小型車）
美國半導體產業擴張
東南亞成為新生產基地
三、經濟趨勢
石油危機後經濟復甦
通脹壓力普遍存在
利率上升週期
貿易保護主義抬頭
四、中國相關
國際社會對改革開放謹慎樂觀
關注特區建設進展
擔心政策反覆
外資持觀望態度
寫完這些，李建國看著密密麻麻的筆記，陷入了沉思。
這些資訊，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新聞。但對他不一樣。
他有穿越者的先知——雖然前世的記憶已經模糊，但大概方向還記得。他有空間這個金手指——可以儲備資源，可以秘密交易。他有這些年積累的人脈——顧平章在政策層面，林家在軍隊系統，欒老闆在舊商圈，還有那些被他救過、將來可能身居要職的人。
現在，又有了香港的視窗。
所有的碎片，開始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圖。
他重新翻開筆記本，在最後一頁寫下：
未來五年可能的機會（初步判斷）：
1.技術引進：透過香港引進國外淘汰但國內急需的二手裝置（如機床、注塑機、紡織裝置）。
2.貿易中介：利用香港自由港地位，做內地與海外的貿易中介（農產品出口，輕工業品進口）。
3.合資辦廠：吸引港資來內地投資，合資辦廠（服裝、玩具、電子裝配等勞動密集型產業）。
4.資訊服務：向內地企業提供國際市場資訊、技術動態（有償諮詢服務）。
5.特殊渠道：透過香港獲取國內急需的敏感物資（如特種鋼材、電子元器件、醫療器械）。
每一條後面，他都寫了初步的可行性分析和風險提示。
比如第一條“技術引進”，優勢是香港有很多二手裝置商，價格便宜；劣勢是國內企業外匯短缺，支付困難；風險是裝置質量參差不齊，可能買到廢鐵。
比如第五條“特殊渠道”，優勢是利潤高、需求剛需；劣勢是政策風險大、操作難度高；風險是一旦出事，後果嚴重。
寫完這些，天已經黑了。
李建國肚子餓得咕咕叫，這才想起還沒吃晚飯。他從空間裡拿出兩個饅頭——是用空間麵粉蒸的，格外香甜。就著鹹菜，慢慢吃著，腦子還在轉。
明天晚上，要和婁曉娥第二次通訊。
這次不能只是接收資訊，要提出具體要求。
他需要甚麼？
第一，持續的資訊。希望婁曉娥能定期寄送香港和國外的報刊雜誌，特別是科技類、經濟類的。
第二，具體的商機。請她留意香港市場上，有哪些產業正在尋找轉移地，有哪些技術裝置在低價處理。
第三，人脈介紹。如果有可靠的貿易商、裝置商、投資商，可以初步接觸。
但怎麼提這些要求，需要技巧。
不能顯得太急切，也不能太貪心。要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——婁家為甚麼幫他？除了當年的情分，更重要的是利益。只有讓婁家看到合作的好處，關係才能長久。
李建國放下饅頭，重新攤開信紙。
他決定寫兩封信。
第一封是給婁曉娥的正式回信，透過電臺傳送。內容要簡潔、含蓄，符合秘密通訊的原則。
第二封是詳細的合作建議，透過特殊渠道寄過去。這封信可以寫得具體些，但要偽裝成商業計劃書的樣子，避免敏感詞彙。
他先起草電臺電文：
“資訊已收，如飲甘露。北方土漸松，可育苗否？盼三類種子：一曰時雨（定期資訊），二曰良種（商機線索），三曰園丁（可靠夥伴）。下種人靜候佳音。”
用園藝隱喻，符合他們“種花人”的暗號體系。
接著寫詳細的合作建議信。這封信他打算手寫，字跡工整，措辭嚴謹，就像一份正式的商業檔案。
信的開頭先表達感謝和問候，然後分三部分：
第一部分：資訊需求
·每月寄送香港主要報刊的經濟版、科技版剪報
·每季度提供一份歐美技術發展綜述
·特別關注微電子、機械製造、輕工紡織領域
第二部分：商機探索
·留意香港製造業北移的動向
·關注二手裝置市場的優質貨源
·瞭解國際市場上中國可能出口的產品目錄
第三部分：合作設想
·提議成立一家諮詢公司（香港註冊，內地合作）
·業務範圍：市場資訊、技術引進、投資中介
·初期以資訊服務為主，逐步拓展
信的末尾，他特意加了一句：“以上皆為初步設想，盼曉娥姐指點。內地雖百廢待興，然市場廣闊、勞力充沛，假以時日，必有可為。昔日種花之約，當在此時結果。”
寫完信，已經深夜。
李建國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敏感內容，這才封好。電臺電文他背下來，信則準備明天透過林衛東的渠道寄出——軍方的外交郵袋最安全。
離開安全屋時，月色正好。
走在寂靜的衚衕裡，李建國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。
就像當年第一次發現空間時的興奮，就像第一次做出創新菜時的興奮，就像第一次救活病人時的興奮。
這是一種面對新挑戰、新可能的興奮。
改革開放的大幕已經拉開。在這個舞臺上，有人會成為弄潮兒，有人會被浪潮淹沒。
而他，要做的不是隨波逐流，而是造一條船——一條足夠堅固、足夠靈活的船，能乘風破浪，也能避開暗礁。
香港的資訊，就是他的航海圖。
顧平章的政策指點，就是他的羅盤。
林家的資源支援，就是他的壓艙石。
而他自己這些年的積累——空間的物資、醫術的人脈、技術的功底、商業的嗅覺——就是船體本身。
所有的零件都齊了。
現在，要開始組裝。
第二天晚上，準時進行第二次通訊。
電臺接通後，李建國發出準備好的電文。這次對方回應更快，幾乎在他發完後的十秒內就確認收到。
“資訊收到。種子將擇時播撒。另，南園有老園丁問：北方土質如何？酸鹼幾何？”
李建國心中一動。這是婁半城在問：內地的投資環境到底怎麼樣？政策穩定性如何？
他迅速回復：“土質漸肥，酸鹼趨中。然新翻之地，偶有頑石。老園丁若來，當備良鋤。”
意思是：環境在改善，政策在放寬，但還有阻力。如果真要投資，要做好應對困難的準備。
對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發來最後一句話：“知矣。下月此時，帶種子清單。”
通訊結束。
李建國摘下耳機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對話雖短，但資訊量很大。婁家不僅願意提供資訊，還在認真考慮投資的可能性。婁半城親自過問，說明很重視。
而他回覆的“偶有頑石”，既是提醒，也是鋪墊——如果將來真遇到困難，他提前打過招呼，不算隱瞞。
一切都按計劃進行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李建國在等待中做了三件事：
第一，繼續完善公司計劃。顧平章給了他很多建議，特別是政策紅線方面的提醒。哪些能做，哪些不能做，哪些可以做但要注意方式……這些指點，價值千金。
第二，整理手頭資源。他在空間裡清點存貨：黃金、美鈔、古董、藥材。這些都是啟動資金。人脈方面，他列了一張名單，分門別類：技術人才、政策關係、特殊渠道……
第三，學習。他找來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香港、關於國際貿易、關於公司管理的書籍。每天下班後都在空間裡讀書做筆記，像準備高考一樣用功。
林婉清看他這麼拼命，有些擔心：“建國，你最近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。”李建國笑笑，“就是看東西多，眼睛累。”
“要不……休息幾天？”
“不能休息。”李建國說，“時間不等人。現在每一天，都可能有新的政策出來，新的機會出現。我得跟上。”
林婉清不再勸，只是每天晚上給他燉湯，空間裡的藥材配上老母雞，補氣養血。
五月底，婁曉娥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這次不是雜誌，而是一份手寫的報告，足足二十頁。
李建國在安全屋裡，就著煤油燈，一頁頁仔細閱讀。
報告分四部分：
第一部分：香港產業轉移動態
詳細列出了十二家正在考慮北移的香港工廠——三家紡織廠、四家玩具廠、兩家電子裝配廠、三家塑膠製品廠。每家都註明了規模、裝置狀況、轉移原因、聯絡人。
第二部分：二手裝置市場資訊
列出了近期香港拍賣的二手裝置清單：德國車床五臺（七成新）、日本注塑機三臺（八成新）、美國紡織機十臺（六成新）……都有參考報價。
第三部分：國際市場趨勢
分析了歐美市場對中國產品的需求：絲綢、茶葉、手工藝品需求穩定；服裝、玩具、簡單電子產品需求增長；中藥材、特色食品有潛力。
第四部分：合作建議
婁曉娥提出了她的想法：可以先成立一家貿易公司，從簡單的農產品出口做起，積累經驗和資金。同時接觸有意北移的港商，爭取成為他們在內地的合作方。
報告的最後，有一行小字：“家父囑：起步宜穩，根基宜深。可先試水，勿貪大。”
李建國看完，把報告貼在胸口，很久沒有放下。
這不僅僅是資訊，更是信任，是誠意。
婁家拿出了實實在在的資源。
而他，必須給出實實在在的回應。
那一夜，李建國在安全屋裡坐到天亮。
面前的筆記本上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計劃。
從貿易公司註冊，到第一個出口訂單，到第一個合資專案，到未來五年的發展藍圖……
所有的構想，都有了具體的支撐。
窗外，天亮了。
1979年的夏天，就要來了。
而李建國的船，已經造好。
就要，啟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