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：啟用舊人，凝聚人心
軋鋼廠大禮堂，時隔數年再次坐滿了與技術工作相關的人員。主席臺上方懸掛著“抓革命，促生產，向技術要效益”的紅色橫幅。臺下，前排坐著各車間主任、技術科長，後面是技術員、班組長和部分老師傅代表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久違的、略帶激動和期待的氣氛。
李建國坐在主席臺一側，面前放著一份檔案和一疊名單。他今天穿著那身半新的中山裝，神態平靜，目光緩緩掃過臺下。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——有機修車間的小王，已經褪去稚氣，眼神沉穩；有庫房的老韓，挺直了腰板，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光彩；有各車間那些在風暴中默默堅持、甚至暗中保護裝置的技術骨幹，此刻眼中閃爍著希望。
他也看到了坐在角落、依舊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孫工、陳工、周工。他們低著頭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姿態拘謹，彷彿還不習慣坐在這樣“正式”的場合。但李建國注意到，孫工推眼鏡的手微微有些抖，陳工時不時抬眼看一下主席臺，周工的背挺得比在庫房時直了一些。
會議開始，由李懷德講話，強調了當前“安定團結、恢復生產”的大局，肯定了技術工作的重要性。輪到李建國發言時，全場安靜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談技術指標或生產任務，而是拿起了面前那份檔案。
“同志們，在討論具體技術工作之前，首先要宣佈廠黨委和革委會的一項重要決定。”李建國聲音清晰，透過擴音器傳遍禮堂，“根據上級關於‘落實政策、妥善處理歷史遺留問題’的指示精神，結合我廠實際情況，經慎重調查和反覆研究，現決定：”
他頓了頓，翻開檔案，目光落在第一行名字上。
“為原冶金工藝總顧問孫維民同志，原自動控制工程師陳明遠同志，原材料學專家周志鵬同志……等十七位同志，撤銷過去的不實指控，恢復名譽，恢復原技術職稱及相應待遇。”
話音落下，臺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，隨即“嗡”的一聲，議論聲四起。許多人難以置信地看向角落那三位老專家，又看向臺上神色平靜的李建國。
孫工猛地抬起頭，厚厚的鏡片後，那雙曾經睿智、後來渾濁、此刻瞬間蓄滿淚水的眼睛，死死盯著李建國手中的檔案，嘴唇劇烈地顫抖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陳工手中的筆記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抬手捂住了嘴，肩膀開始聳動。周工則直接挺直了脊背，仰起頭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彷彿要將禮堂裡所有的新鮮空氣都吸進肺裡，眼圈通紅。
李建國沒有停頓，繼續念著名單。除了這幾位頂尖專家，還有一些因為技術過硬但脾氣倔、或者有些歷史小問題而被波及的老八級工、老技師的名字。每一個名字念出，臺下就有一處角落泛起激動的漣漪。
“上述同志，在過去一段時間，經受住了考驗。事實證明，他們是我廠寶貴的技術財富，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。”李建國放下名單，目光掃過全場，語氣嚴肅而懇切，“過去的一些做法，有當時的特殊歷史原因。現在，我們要撥亂反正，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，尤其是技術力量，為發展生產、建設國家服務。”
“我宣佈，即日起，孫維民同志恢復總工藝師職務，陳明遠同志恢復副總工程師（負責自動化）職務，周志鵬同志恢復材料研究室主任職務……其他同志，根據專長和崗位需要，由技術科統一安排，儘快回到合適的技術崗位！”
掌聲，起初是零星的，遲疑的，隨即如同潮水般湧起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熱烈。許多老工人、老技術員邊鼓掌邊抹眼淚。這幾年，他們見多了倒下，見多了背離，見多了知識和技術被踐踏。此刻，看到這些真正有本事的人被重新請回來，看到“技術”再次被鄭重地提起和尊重，那種壓抑已久的、屬於工匠和技術人員的尊嚴與熱血，似乎在胸腔裡重新燃燒起來。
李建國抬手示意大家安靜。待掌聲稍歇，他拿起另一份名單。
“在過去幾年艱難的情況下，我廠也湧現出一批堅守崗位、鑽研技術、勇於擔當的年輕同志。他們可能理論基礎不如老專家紮實，經驗不如老師傅豐富，但他們有熱情，有鑽勁，在困境中堅持學習，解決了不少實際生產難題。經各車間推薦和技術考核，厂部決定，提拔一批這樣的年輕技術骨幹。”
他開始念名字：“機修車間，王振華同志，晉升為助理工程師，主持三車間區域裝置改造專案。”
小王騰地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，向臺上和四周鞠躬，眼神裡滿是激動和不敢置信。
“二車間，李衛東同志，晉升為技術員，負責新型刀具試驗推廣。”
“軋鋼車間，趙建國同志……”
一個個名字念出，都是這些年李建國在庫房“課堂”留意過、或者各車間主任私下表揚過的踏實肯幹的年輕人。他們或許沒有顯赫的學歷，沒有複雜的背景，但都是在風暴中依然保持著對技術敬畏和熱愛的苗子。
提拔他們，不僅是對他們個人的肯定，更是向全廠傳遞一個清晰訊號：實幹、肯學、有真本事的人，就會有出路，有前途。
新老結合，傳承有序。臺下，老專家們看著那些激動的年輕面孔，眼中流露出欣慰和期待。年輕人則用尊敬甚至崇拜的目光看向那些重新挺直腰桿的老專家。一種斷裂已久的技術傳承鏈條，在這一刻，被李建國用最正式、最公開的方式，重新連線起來。
“技術工作，既要尊重老專家、老師傅的豐富經驗，也要大膽培養和使用年輕力量。”李建國最後總結，“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：儘快恢復和提高我廠的技術水平，攻克生產難關，保質保量完成國家任務！從今天起，技術科每週恢復專題技術研討會，各車間技術小組要活躍起來。廠裡將設立‘技術革新建議獎’，凡是能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、改進質量的合理化建議，一經採納，必有獎勵！”
他沒有喊甚麼激昂的口號，說的都是最實在的話，最具體的措施。但恰恰是這種實在，讓臺下所有人感到無比踏實和振奮。
散會後，人群沒有立刻散去。許多人圍住那幾位老專家，握手，問候，請教問題。老專家們起初還有些不適應，但很快就在熟悉的專業討論中放鬆下來，眼神重新煥發出光彩。年輕技術員們也聚在一起，興奮地討論著新崗位、新專案。
李建國走下主席臺，孫工、陳工、周工在人群外圍等著他。三人看著李建國，嘴唇翕動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。
李建國走到他們面前，伸出手，依次與三人緊緊相握。
“孫工，陳工，周工，”他微笑道，“廠裡還有很多難題，等著你們回來解決。咱們的技術底子，不能丟。”
孫工緊緊握住李建國的手，老淚縱橫，哽咽著只說出兩個字：“……謝謝！”
陳工用力點頭：“李總工，我們……我們一定盡力！”
周工則挺起胸膛，聲音沙啞卻堅定：“這把老骨頭，還能再幹幾年！”
不遠處，李懷德看著這一幕，欣慰地點點頭。他知道，李建國這第一把火，燒到了所有技術人員的心坎裡。這把火點燃的，是沉寂多年的技術熱情，是彌合裂痕的人心，更是軋鋼廠未來發展的核心動力。
訊息像春風一樣，迅速吹遍全廠。各個車間都活絡起來。老師傅們開始毫無保留地傳授絕活，年輕技術員拿著問題虛心求教。技術科的燈光，又開始亮到很晚。一些拖延已久的技術改造方案被重新提起，反覆論證。
四合院裡，許大茂帶回這個訊息時，嘖嘖稱奇：“瞧瞧！這就叫格局！這就叫手腕！平反的平反，提拔的提拔，全廠技術口的人心，一下子就被建國哥攥手裡了！”
禽獸們聽到，反應各異，但共同點是沉默。他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，那個曾經和他們在一個院裡生活的年輕人，如今已經走到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、也無法企及的高度。他輕輕一句話，就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。
李建國回到辦公室，窗外傳來廠區熟悉的、富有生命力的嘈雜聲。他翻開下一份需要處理的檔案，是關於引進一臺新型檢測儀器的申請。
他拿起筆，開始審閱。
啟用舊人，凝聚人心，只是第一步。接下來，他要帶領這支重新煥發活力的技術隊伍，去修復創傷，去追趕落後，去為這個飽經風霜的工廠，搏一個嶄新的未來。
而這一切，都將建立在被他親手重新點燃的、那團名為“技術尊嚴”與“傳承希望”的火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