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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1章 第371章 許大茂的慶幸

2026-01-20 作者:2025夢憶

第371章:許大茂的慶幸

電影放映機的轉軸發出均勻的“沙沙”聲,一束強光穿透黑暗,打在倉庫灰白的牆壁上。黑白影像開始跳動,是《地道戰》。熟悉的配樂響起,但下面坐著的工人們卻沒甚麼反應,大多數人低著頭,或者眼神空洞地看著光影變幻。

許大茂坐在放映機後的小馬紮上,手指間夾著煙,卻沒點。他盯著那束光,眼神有些飄忽。

這是本週第三場“革命教育影片”放映了。按照上面的要求,各車間、各部門都要輪流組織觀看,接受教育。作為軋鋼廠唯一的放映員,許大茂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。

但他心裡沒有半點往常放電影時的得意和賣弄。相反,每一次架起機器,每一次按下開關,他都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。

銀幕上,鬼子進村了,燒殺搶掠。鏡頭給到一個特寫——漢奸點頭哈腰地引路,臉上是諂媚又惶恐的笑。

許大茂猛地一顫,煙掉在了地上。

他彎腰去撿,手有些抖。撿起煙,他沒再夾著,而是直接揉碎了,碎菸絲從指縫裡漏下去。

漢奸。走狗。幫兇。

這些天,這些詞像釘子一樣,每天往他耳朵裡砸。易忠海掛著“資本家走狗”的牌子佝僂的身影,那幾個老專家胸前“反動權威”的木牌,還有昨天聽說,廠辦那個愛寫打油詩的小文書,因為一句“秋風吹葉落”被說成“影射時局動盪”,也被拉去批鬥了……

人人都可能下一秒就成了“鬼”,成了“神”要打的靶子。

而他許大茂,放映員,接觸的人三教九流,以前最愛吹牛,最愛顯擺,最愛傳播些小道訊息……

冷汗,毫無徵兆地從後背冒出來,瞬間浸溼了內衣。倉庫裡並不熱,但他覺得渾身發冷。

電影裡,漢奸被游擊隊員一槍撂倒,慘叫一聲倒下。觀眾席上終於有了點反應,幾個年輕工人叫好。

許大茂卻閉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幾年前,也是在這個倉庫,他第一次見到婁曉娥。那時候婁半城還是風光無限的大資本家,婁曉娥穿著時髦的列寧裝,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,看他的眼神裡有好奇,也有那麼點大小姐的矜持和優越。他當時心裡美得冒泡,覺得攀上了高枝,走路都帶風。

然後李建國把他拉到一邊,在倉庫角落,就著放映機微弱的光,對他說:“大茂,聽哥一句,婁家的飯,不好吃。”

他當時不服氣:“怎麼不好吃?人家那是甚麼家底?”

李建國沒多說,只看著他,眼神很深:“你是工人,根正苗紅,放著陽關大道不走,非要往那獨木橋上擠?起風的時候,最先颳倒的就是高處沒根的樹。”

他那時候不懂,覺得李建國是嫉妒,或者小題大做。後來被李建國幾次三番明裡暗裡地勸,加上婁家那邊也確實有點拿架子,他才慢慢熄了心思,找了個成分好的普通女工秦京茹結了婚。

現在想來……

許大茂猛地睜開眼睛,銀幕上的光刺得他瞳孔一縮。

如果當初他真娶了婁曉娥,現在會怎樣?婁半城早跑了,婁家被抄了,婁曉娥聽說也被送去鄉下改造了。他這個“資本家女婿”,能跑得掉?怕不是要和易忠海掛上一樣的牌子,甚至更慘!

又是一層冷汗。

他想起自己以前那張嘴。在食堂吃飯,愛議論領導;放電影休息時,愛跟人扯閒篇,哪個女工漂亮,哪個幹部有糗事;喝了二兩酒,更是天上地下沒有不敢說的……

李建國不止一次提醒過他:“大茂,禍從口出,管住嘴。”

他總當耳旁風,覺得李建國太謹慎,沒勁。

現在呢?那個愛寫詩的小文書,不就是因為幾句話?

電影放完了,燈光大亮。工人們沉默地起身,排隊離開。沒有人交談,只有雜沓的腳步聲。

許大茂機械地開始收機器,拆幕布,纏電線。動作熟練,但腦子裡亂哄哄的。

“許師傅,辛苦了啊。”一個年輕工人走過來幫忙,隨口搭話,“明天是不是該去三車間放了?”

“啊?哦,對,對。”許大茂回過神,扯出個笑,“聽廠裡安排。”

“唉,天天看,也沒啥新片子。”年輕人嘟囔一句。

許大茂心頭一跳,趕緊壓低聲音:“可別瞎說!這都是革命電影,教育意義大著呢!咱們得多看,多看才能提高覺悟!”

年輕人被他嚴肅的語氣弄得一愣,摸摸鼻子走了。

許大茂松口氣,暗罵自己剛才差點又順嘴接話了。他定了定神,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:只放電影,只做分內事。不問,不說,不議論,不傳播。

收拾好東西,他推著放映裝置的小車往器材室走。路過廠區佈告欄,那裡又貼上了新的白紙黑字,圍著一圈人看。許大茂目不斜視,加快腳步走過去。他現在連佈告欄都不敢多看,怕看到熟悉的名字,怕看到觸目驚心的字眼。

回到器材室,鎖好門,他才真正鬆了口氣。這個小小的、堆滿膠片盒和器材的房間,成了他臨時的避難所。

他靠在牆上,點了根菸,狠狠吸了一口。煙霧繚繞中,他腦子裡又閃過李建國的臉。

批鬥易忠海那天,李建國站在臺下說的那番話,他當時在場,聽得清清楚楚。在那麼狂熱的場面下,所有人都喊打喊殺,李建國卻能站出來,平靜地說“要以教育改造為主”,保了易忠海一條路。

那不是傻,那是看得透,是心裡有桿秤。

還有那幾個老專家,聽說被“借調”到李建國的庫房“勞動”去了。那裡偏僻,李建國又是個有本事的,至少能讓那些老頭少受點罪。

李建國好像總能比別人先一步看到風險,先一步找到應對的辦法。下放庫房是,保易忠海是,提醒自己遠離婁家更是……

“高人……這才是真高人……”許大茂喃喃自語,心裡那點因為李建國“倒臺”而產生過的微妙輕視,此刻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後怕和一種近乎迷信的佩服。

他想起早些年,自己還暗地裡笑話過李建國太板正,不懂變通,不如自己活絡。現在想想,自己那點小聰明,在真正的風浪面前,屁都不是。李建國那種沉穩,那種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的作風,才是亂世裡的保命符。

“得緊跟著建國,一定得緊跟著……”許大茂把煙掐滅,下定決心。以後李建國說甚麼,他信甚麼,李建國讓怎麼做,他就怎麼做。

晚上回到家,秦京茹已經做好了飯。簡單的棒子麵粥,鹹菜疙瘩。許大茂吃得很香,甚至覺得這清湯寡水比甚麼山珍海味都踏實。

“今天廠裡沒事吧?”秦京茹小心地問。她也聽說了不少風聲,整天提心吊膽。

“沒事,好著呢。”許大茂放下碗,難得正經地看著媳婦,“京茹,以後咱家,關起門來過日子。外面的事,少打聽,少摻和。有人來串門,說話也注意點。”

秦京茹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對了,後院的張大娘,下午想借點鹽,我……”

“借!該幫襯就幫襯。”許大茂說,“但別提廠裡的事,別提院裡的事,更別提……李建國家的事。”

“嗯。”秦京茹應著,猶豫了一下,“大茂,你說建國哥他……在庫房那邊,真的沒事嗎?劉海中他們……”

“他沒事。”許大茂說得斬釘截鐵,不知是在安慰媳婦,還是在說服自己,“你記住,全院誰都有可能有事,就他李建國,肯定沒事。咱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,別給他添亂,就是幫忙了。”

夜裡躺在床上,許大茂很久沒睡著。聽著窗外呼嘯的秋風,他想起李建國以前說過的一句話,當時沒在意,現在卻字字清晰:

“潮水來了,別管別人遊得多好看,先保證自己別淹死。等潮水退了,才知道誰穿著褲子。”

他現在,就緊緊抓著自己的“褲子”,一點不敢鬆手。

而李建國,好像早就給自己準備好了一條最結實、最防水的褲子,還在潮水沒來前,就提醒他也趕緊換上。

這份人情,這份先見之明,他許大茂記一輩子。

窗外,風聲更緊了。但許大茂心裡,卻奇異地安定下來。

他知道該怎麼做。放好電影,管住嘴巴,關緊門戶,跟在真正明白人後面。

這場風暴或許還要刮很久,但他慶幸,自己至少在風暴眼裡,找到了一塊還算穩當的立足之地。

而帶來這塊立足之地的人,此刻正在廠區西北角那個偏僻的庫房裡。許大茂不知道李建國在做甚麼,但他相信,那個人一定在做著正確的事,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。

黑暗中,許大茂對著天花板,無聲地說了句:

“建國哥,謝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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