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:易忠海的末日
批鬥會是在三車間門口的空地上舉行的。
秋日的陽光本該很好,但那天偏偏陰著。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廠房屋頂,風裡帶著溼冷的寒意。空地上臨時搭了個臺子,幾塊木板拼湊,上面鋪著褪色的紅布。臺前掛著白紙黑字的橫幅——“堅決打倒資產階級反動技術權威易忠海”。
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。有工人,有幹部,也有看熱鬧的家屬。人群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,沉默中湧動著不安的躁動。
易忠海被兩個戴紅袖標的年輕人押上臺時,李建國正站在庫房二樓的透氣窗後。這個角度很隱蔽,能看清全場,又不容易被人發現。
他看見易忠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——不是平時那件乾淨體面的幹部裝,而是普通工人的工作服,顯然是被要求換上的。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有幾道灰印子,眼鏡不見了,眯著眼睛看人,眼神渾濁。
脖子上掛著一塊大木牌,用鐵絲吊著,上面寫著:“資本家走狗——易忠海”。字是用黑墨寫的,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像一道鞭痕。
木牌很重,易忠海的脖子被墜得向前傾,背也佝僂了。他試圖用手託一下,立刻被身後的年輕人打掉手:“老實點!”
臺下響起零星的喊聲:“打倒易忠海!”
聲音不大,有些遲疑。易忠海在廠裡三十多年,從學徒幹到八級工,再幹到車間副主任,帶出的徒弟遍佈全廠。很多人受過他的指導,甚至得過他的幫助。
但現在,沒人敢為他說話。
第一個上臺揭發的是三車間的一個年輕工人,李建國認得他——小趙,去年才進廠,技術上很一般,但特別“積極”。
小趙拿著稿子,手有些抖,但聲音很大:“易忠海長期宣揚‘技術第一’、‘專家治廠’的反動言論!他經常對我們說,只要技術好,政治可以放一放!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技術至上論!”
臺下有人交頭接耳。
易忠海低著頭,木牌隨著他身體的顫抖微微晃動。
接著上臺的是個中年女工,她控訴易忠海“歧視婦女”:“我當年想學鉗工,易忠海說女同志手上沒勁,幹不了技術活!這是封建思想!”
又上來一個人,揭發易忠海“生活腐化”:“他每個月工資九十八塊,經常下館子!資產階級享樂主義!”
一條條罪狀,大的小的,真的假的,像磚頭一樣砸過來。易忠海始終低著頭,脖頸上的青筋暴起,但一聲不吭。
直到一個人上臺,氣氛陡然變了。
是宣傳科新調來的一個幹部,姓鄭,三十多歲,戴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但字字如刀。
“易忠海的問題,不僅僅是技術路線的問題。”他環視臺下,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“我們經過深入調查,發現他有更嚴重的政治歷史問題。”
全場靜了下來。
易忠海猛地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向發言者,嘴唇動了動,但沒發出聲音。
“易忠海年到1949年,你在哪裡工作?”鄭幹部問。
易忠海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:“在......在婁氏鐵工廠。”
“婁氏鐵工廠是甚麼性質的企業?”
“是......是私營工廠。”
“老闆是誰?”
“婁......婁半城。”
鄭幹部冷笑一聲,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發黃的檔案:“我們查到了當年的工資記錄。易忠海,你當時是婁氏鐵工廠的技術大拿,月薪一百二十塊大洋!婁半城對你十分器重,年底還有分紅!你是不是婁半城在工人隊伍中安插的代理人?是不是資產階級在工人階級中的代言人?”
易忠海臉色慘白:“不......不是,我就是個幹活的......”
“幹活的?”鄭幹部提高聲音,“那你怎麼解釋這個?”
他又抽出一張照片——是當年婁氏鐵工廠全體員工的合影。照片上,年輕的易忠海站在第二排,婁半城站在前排中央,笑容滿面。
“大家看看!”鄭幹部舉起照片,“易忠海站在甚麼位置?離資本家多近!這說明甚麼?說明他深得資本家信任!”
臺下開始騷動。如果說之前的揭發還只是“路線問題”,那這張照片就是鐵證——和資本家的親密關係,在這個年代是最致命的汙點。
“打倒資本家走狗易忠海!”有人帶頭喊。
這回聲音大了很多,像潮水一樣湧起。
易忠海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。他試圖辯解:“那時候......那時候新中國還沒成立......我在私營廠幹活是為了餬口......”
“餬口?”鄭幹部打斷他,“一個月一百二十塊大洋,是普通工人收入的五六倍!你這是餬口嗎?你這是和資本家同流合汙!”
“我......”易忠海語塞。
“還有!”鄭幹部乘勝追擊,“你到軋鋼廠後,是不是經常為婁半城說好話?是不是阻撓過對婁氏資產的清查?”
易忠海愣住了。他確實說過婁半城“懂技術”、“會經營”,但那是在私下場合,隨口說的......
“我......我沒有......”
“有沒有,組織會調查清楚!”鄭幹部收起檔案,最後丟擲一枚重磅炸彈,“易忠海,你不僅自己是資本家的走狗,還企圖在廠裡建立自己的小王國!你拉攏徒弟,培植親信,想當‘土皇帝’!這是典型的封建行幫思想,是工人階級的叛徒!”
“我沒有!!”易忠海終於崩潰了,嘶聲喊道,“我一心為廠,帶徒弟,搞技術,我......”
“讓他認罪!”臺下有人喊。
“低頭認罪!”
“打倒易忠海!”
口號聲此起彼伏。易忠海被兩個年輕人按住肩膀,強行往下壓。木牌的鐵絲勒進脖子的皮肉裡,滲出血絲。
他掙扎著,眼鏡早就不在了,眯縫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眼神從驚恐變成絕望,最後變成一片死灰。
李建國在窗後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心情很複雜。易忠海確實不是好人——這些年,這老東西沒少算計他,沒少用“道德”、“集體”的名義施壓,沒少想把他那套虛偽的價值觀強加於人。
但看到一個人被這樣當眾羞辱,被這樣踩進泥裡,用真假難辨的罪名摧毀尊嚴......李建國還是感到一陣寒意。
這不是正義,這是群體的瘋狂。
批鬥會進入高潮。易忠海被要求“交代罪行”。他起初還試圖辯解,但每說一句,就被口號聲打斷,被推搡,被呵斥。
漸漸地,他不再說話。任由人擺佈。
有人拿來一頂紙糊的高帽子,圓錐形,足有兩尺高,上面寫著“牛鬼蛇神”。帽子扣在易忠海頭上時,他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臺下響起鬨笑聲。
接著是“坐噴氣式”——兩個年輕人反扭他的胳膊,用力往後抬,迫使他的身體向前彎成九十度。這個姿勢極其痛苦,幾分鐘就讓人汗如雨下。
易忠海的臉憋得紫紅,汗水從額頭滴落,砸在腳下的木板上。
李建國移開了目光。
他看向臺下的人群。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——
劉海中站在前排,揹著手,腰桿挺得筆直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。他偶爾跟著喊口號,聲音特別大。這個二大爺,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?
閆富貴縮在人群中間,眼神躲閃,不敢看臺上。但當別人喊口號時,他也跟著張嘴,只是沒出聲。三大爺在害怕,怕被牽連,也怕成為下一個。
賈張氏站在婦女堆裡,咧著嘴笑,時不時跟旁邊的人說甚麼,唾沫星子亂飛。她在幸災樂禍,這個老虔婆。
許大茂站在稍遠的地方,皺著眉頭,嘴裡叼著煙,但沒點著。他看看臺上,又看看四周,眼神警惕。這個精明的放映員,在評估風險。
何雨水也來了,站在人群邊緣,臉色發白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。她想走,但不敢。這個善良的姑娘,被眼前的場面嚇壞了。
還有廠裡的其他人——有的一臉麻木,有的興奮激動,有的惶恐不安。人性在集體狂熱中扭曲變形,每個人都成了這場戲的一部分,無論自願還是被迫。
批鬥會持續了兩個小時。
結束時,易忠海幾乎站不住了。高帽子歪在一邊,木牌的鐵絲深深勒進肉裡,血把衣領染紅了一片。他被押下臺時,腳下一軟,差點跪倒。
人群漸漸散去,議論聲嗡嗡作響。
“沒想到易師傅還有這歷史......”
“活該!讓他平時擺架子!”
“噓,小聲點......”
李建國從庫房出來時,天開始飄起小雨。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,冰涼。
他在回四合院的路上,看見易忠海一個人走在前面。沒有押送的人——批鬥結束了,他被允許回家,但明天還要去“學習班”。
背影佝僂著,腳步踉蹌。沒了眼鏡,他走得深一腳淺一腳,有兩次差點摔倒。
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,貼在身上。那頂紙糊的高帽子不知甚麼時候掉了,但脖子上的木牌還掛著,隨著步伐一下下晃動。
李建國放慢腳步,沒有追上去。
他知道,易忠海的末日到了。不是肉體的消滅,是社會的死亡。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八級工、一大爺,而是“資本家走狗”、“反動權威”。人們會避開他,唾棄他,子女會與他劃清界限。
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殘酷——一夜之間,天堂地獄。
回到四合院時,易忠海家門口圍了幾個人。是街道的幹部,正在貼封條——他家被查抄了。
易忠海呆呆地站在雨裡,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,搬出箱櫃,翻檢物品。一大媽在旁邊哭,被一個女幹部拉著。
“老易啊,你就好好交代問題......”街道主任語重心長地說,“把和婁半城的關係說清楚,把收受的好處退出來,爭取寬大處理。”
易忠海沒說話,只是看著自己的家被一點點搬空。
李建國繞開人群,往後院走。經過中院時,聽見劉海中家裡傳出笑聲。
“該!早就該收拾他了!”是劉海中興奮的聲音,“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東西!”
“爸,那現在院裡......”劉光天的聲音。
“現在?現在該整頓了!”劉海中提高嗓門,“有些人,該好好教育教育!”
李建國腳步不停。
回到家,妹妹嵐韻迎上來,臉色不安:“哥,一大爺他......”
“別多問。”李建國輕聲說,“這段時間,少出門,少說話。”
“嗯。”嵐韻點頭,猶豫了一下,“哥,你會不會......”
“我不會。”李建國知道她在擔心甚麼,“我沒事。你安心上班,別摻和任何事。”
夜裡,雨下大了。
李建國躺在床上,聽著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。他想起白天易忠海那張絕望的臉,想起那雙沒有了眼鏡、眯縫著的、死灰般的眼睛。
易忠海有罪嗎?有。他虛偽,算計,用道德綁架別人,維護自己的權威和利益。
但罪至此嗎?
李建國不知道。在這個年代,罪的邊界很模糊,審判的標準很隨意。一張老照片,幾句閒談,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空間裡,那些技術資料安靜地躺在書架上。那是另一種力量——理性的,建設性的,跨越時間的。
而外面,是非理性的破壞在肆虐。
他要做的,就是在破壞中守護一點建設,在瘋狂中保持一點清醒,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來。
雨更大了。
易忠海家的燈一直亮著。但院裡沒人敢去敲門。
一夜之間,四合院的格局徹底改變。
一大爺的時代,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