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：榮譽加身
1965年3月18日，四九城，冶金工業部大禮堂。
初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禮堂，在打蠟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主席臺上方懸掛著紅色橫幅，白紙黑字寫著“全國冶金工業系統年度表彰大會”。臺下，一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，來自全國各大鋼鐵企業的代表、技術骨幹、先進工作者濟濟一堂，藍色的工裝和灰色的中山裝匯成一片沉穩的海洋。
李建國坐在第六排中間的位置，身旁是軋鋼廠的楊為民廠長和李懷德副廠長。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——是林婉清特意為他趕製的，領口和袖口都熨得筆挺。胸前彆著一朵大紅花，下面綴著寫有“代表證”三個字的紅綢條。
“緊張嗎？”李懷德側過身，壓低聲音問。
“還好。”李建國微微一笑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主席臺。確實不緊張，這些年他經歷的大場面不少，從豐澤園的貴賓宴席到部裡的技術論證會，早已練就了沉穩的氣度。
上午九點整，大會準時開始。奏國歌，全體起立。雄壯的旋律在禮堂裡迴盪，李建國看著主席臺上方懸掛的國徽，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自豪，感慨，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。
他知道這份榮譽的分量，更知道這份榮譽背後意味著甚麼。
部長致辭，副部長做年度工作總結報告。一串串數字從主席臺上傳出：全國鋼產量突破一千萬噸，冶金工業總產值增長百分之十五，完成重大技術改造專案兩百餘項...每一個數字背後，都是無數工人和技術人員的汗水和智慧。
李建國認真聽著，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。當聽到“高精度無心磨床改造專案在十二家重點企業推廣應用，累計創造直接經濟效益八百餘萬元”時，他的筆尖頓了頓。
那是他的作品。
“...這些成績的取得，離不開廣大工人群眾的辛勤勞動，離不開技術人員的刻苦鑽研，更離不開一批又紅又專的青年技術骨幹的突出貢獻。”部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，“下面，我宣佈本年度冶金工業系統特別貢獻獎獲獎名單。”
禮堂裡安靜下來，只聽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。
“第一位，鞍山鋼鐵公司總工程師，王志剛同志！”
掌聲雷動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在掌聲中站起身，向四周鞠躬，然後穩步走向主席臺。
“第二位，武漢鋼鐵公司技術處處長，劉衛國同志！”
又一位中年技術幹部上臺。
名單唸到第五位時，李建國聽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第六位，北京紅星軋鋼廠總工程師，李建國同志！”
掌聲再次響起，但這一次，似乎還夾雜著一些議論聲。李建國站起身，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——有讚許，有羨慕，有探究，可能也有不服。三十歲的總工程師，部級特別貢獻獎，這在全國冶金系統都是罕見的。
他整了整衣領，穩步走向主席臺。腳步很穩，不快不慢，目光平視前方。走到臺階前，他停了一步，然後拾級而上。
主席臺上燈光很亮，照得人有些晃眼。部長站在臺中央，手裡拿著獎狀和獎章。看到李建國走過來，部長臉上露出笑容，主動伸出手：“建國同志，恭喜！”
“謝謝部長。”李建國握住那隻手，感覺到對方用力地握了握。
“你的高精度無心磨床，解決了不少軍工企業的燃眉之急啊。”部長低聲說了一句，然後轉向臺下，提高聲音：“李建國同志雖然年輕，但在技術創新方面成果卓著。他主導研發的高精度無心磨床，效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；主持設計的精密臺虎鉗，為國家創匯五十餘萬美元；在軋鋼工藝改進、特種鋼材研發等方面也做出了突出貢獻。更難能可貴的是，他注重技術傳承，在廠內建立了系統的技術培訓體系...”
部長的表揚詞很長，很具體。李建國站在他身邊，微微欠身，表情謙遜。閃光燈不時亮起，那是報社記者在拍照。他能想象明天的《人民日報》或《工人日報》上，會出現自己站在部長身邊的照片。
頒獎儀式後是代表發言。李建國被安排在第三個。前兩位發言者講的都是政治掛帥、思想領先之類的套話，輪到他的時候，他調整了一下話筒。
“尊敬的各位領導，各位同志。”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，清晰而平穩，“今天站在這裡，我感到非常榮幸，也感到責任重大。榮譽屬於集體，屬於紅星軋鋼廠全體幹部職工，屬於那些在技術一線默默奉獻的工人師傅們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臺下：“我是一名技術人員。這些年來，我最大的體會是，技術工作要腳踏實地，要解決實際問題。高精度無心磨床的改造，源於軍工企業的急需；精密臺虎鉗的研發，瞄準的是國際市場空白；軋鋼工藝的每一次改進，都是為了提高質量、降低成本...”
他沒有講空話，而是用具體的案例、具體的資料說話。講到無心磨床改造時，他提到了王大海老師傅的手工研磨絕技；講到技術培訓時，他提到了年輕工人陳志遠的快速成長；講到創匯產品時，他提到了國際市場的競爭壓力。
“技術工作沒有捷徑，就是一點一點地鑽研，一次一次地試驗。”李建國最後說，“當前，我國冶金工業還面臨很多技術難題，與世界先進水平還有差距。這就需要我們技術人員靜下心來，紮紮實實地工作，把一個個技術瓶頸突破，把一個個工藝難題解決。只有這樣，才能真正實現冶金工業的現代化，才能不辜負這個偉大的時代。”
他的發言不長，但很實在。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，比前兩次都要持久。
回到座位上，李懷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講得好！既有高度，又實在！”楊為民也點點頭：“建國啊，你這是給咱們廠爭光了。”
上午的會議結束後是午餐時間。部裡的食堂特意準備了招待餐，八人一桌，四菜一湯，算是高標準了。李建國剛坐下，就有幾個人圍了過來。
“李總工，您那個無心磨床改造方案，我們廠也想學學，能不能給點指導？”
“建國同志，你們廠的培訓體系是怎麼搞的？我們想取取經。”
“李工，您那篇關於軋輥材料改進的論文，我看了好幾遍，有幾個問題想請教...”
李建國一一回應，態度誠懇，有問必答。他知道，這些人都是真心想學技術的，在這個時代尤為難得。他把自己整理的一些技術資料影印件分發給感興趣的人，約定以後可以書信交流。
正說著，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走過來：“李建國同志，部長請您過去一下。”
同桌的人都露出羨慕的表情。李建國起身，跟著秘書來到食堂後面的小會議室。推開門，裡面除了部長，還有幾位副部長和司長。
“建國來了，坐。”部長指了指空著的椅子，“剛才你的發言很好，不空泛，有內容。”
“謝謝部長。”李建國坐下，腰背挺直。
“你的情況，部裡一直很關注。”一位分管技術的副部長開口，“三十歲的總工程師，做出這麼多成績，不容易。更難得的是，你不僅自己技術過硬，還注重培養年輕人，建立技術傳承體系。這一點，很多老同志都比不上。”
李建國謙遜地說：“我只是做了技術人員該做的事。”
“該做的事，很多人沒做，或者沒做好。”部長接過話頭，“建國啊，今天這個獎，是對你過去成績的肯定。但更重要的，是對你未來的期待。冶金工業要發展，需要你這樣的技術骨幹，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又紅又專的青年專家。”
“又紅又專”四個字，部長說得格外重。李建國心中一凜，知道這是最高的政治評價。
“部裡考慮，想調你來北京，到部技術司工作。”部長看著他，“平臺更大，能發揮的作用也更大。你怎麼想？”
這個問題來得突然，但李建國並不意外。他沉吟片刻：“部長，感謝組織的信任。但我考慮，我還是適合在基層。軋鋼廠的技術工作剛走上正軌，培訓體系才建立，很多專案還在進行中...這個時候離開，對廠裡影響比較大。”
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。部長點點頭：“好，不勉強。在基層踏踏實實做事，也好。不過，”他話鋒一轉，“你那個技術培訓體系的經驗，要好好總結，部裡準備在系統內推廣。另外，你牽頭成立個技術攻關小組，把幾家重點企業的技術骨幹組織起來，集中力量解決一些共性的技術難題。”
“是，我一定盡力。”李建國鄭重承諾。
從小會議室出來，已經是下午一點半。下午的會議兩點開始，李建國沒有回食堂，而是在禮堂外的臺階上找了個地方坐下。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獎章——是一枚銅質獎章，正面是齒輪和鋼水的圖案，背面刻著“冶金工業特別貢獻獎”和“1965”的字樣。獎章在陽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。
這份榮譽很重，但他知道，榮譽也是雙刃劍。在接下來的時代裡，站得越高，可能摔得越重。
但他不後悔。該做的事，總要有人做。該擔的責任，總要有人擔。
下午的會議主要是分組討論。李建國所在的技術組有三十多人，都是各企業的技術負責人。討論很熱烈，大家交流經驗，提出問題，探討解決方案。李建國發言不多，但每次開口都能切中要害。
討論間隙，一個來自東北的老工程師湊過來，遞給他一支菸：“李總工，年輕有為啊。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，還在車間當學徒呢。”
“老師傅過獎了。”李建國接過煙，但沒有點，“您這些年積累的經驗，才是真正的財富。”
“經驗...”老工程師嘆了口氣，“就怕傳不下去啊。現在年輕人，心思都不在技術上。”
“所以要建立制度。”李建國說，“師傅帶徒弟要制度化，技術傳承要系統化。我們廠搞的技術檔案室和培訓體系，就是往這個方向努力。”
“難啊。”老工程師搖頭，“現在這形勢...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李建國明白。兩人沉默地抽著煙，看著禮堂外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是啊，難。但再難，也得做。
傍晚時分，表彰大會結束。李建國隨著人流走出禮堂。夕陽西下，天邊的雲彩被染成金紅色。部機關大院裡，玉蘭花已經開了，白色的花朵在晚風中輕輕搖曳。
李懷德和楊為民走過來，臉上都帶著笑容。今天軋鋼廠出了風頭，他們作為領導也與有榮焉。
“建國，晚上部裡還有招待晚宴，咱們一起去。”李懷德說。
“好。”李建國點點頭。
晚宴設在部招待所餐廳。十人一桌，菜比中午豐盛，還有酒。很多代表來給李建國敬酒，他都以茶代酒回敬。李懷德倒是喝了不少，滿面紅光。
“建國，今天部長找你談話，說甚麼了？”李懷德趁著酒意問。
“就是鼓勵了幾句，讓我繼續努力。”李建國輕描淡寫。
“沒提調你來部裡的事？”
“提了，我婉拒了。”
李懷德愣了一下，隨即用力拍他的肩膀：“好！留在廠裡好！咱們一起幹，把軋鋼廠搞成全國標杆！”
楊為民也舉起酒杯：“建國，我敬你一杯。你為廠裡爭光了。”
三人碰杯。李建國看著這兩位領導，心情複雜。他知道，不久之後，他們之間的關係可能會發生微妙的變化。但在這一刻，至少表面上還是和諧的。
晚宴結束後，李建國回到部裡安排的招待所房間。他洗了把臉，站在窗前。北京的夜景不如後世繁華，但點點燈火也別有韻味。
今天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個高峰。部級表彰，部長接見，同行認可...作為一個技術人員，這已經是極高的榮譽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高峰之後可能就是下坡。接下來的時代，技術人員的處境會變得微妙甚至危險。今天那些讚許的目光，明天可能就會變成審視甚至批判。
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，寫下今天的日期和簡要記錄。然後，在最後加了一行字：“榮譽是肯定，更是責任。保持清醒，繼續前行。”
寫完，他合上筆記本，關燈上床。
窗外，北京的夜空繁星點點。
明天，他就要回軋鋼廠了。那裡有未完成的工作，有待解決的技術難題，有需要他帶領的團隊。
而更大的時代浪潮，正在遠方醞釀，即將席捲而來。
他已經做好了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