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:雪中送炭的技術救星
1969年春節剛過,軋鋼廠生產指揮部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。
李懷德坐在長桌盡頭,臉色鐵青地看著手中的生產報表。對面,裝置科科長、幾個主要車間的主任都低著頭,沒人敢與他對視。
“誰能告訴我,三號連軋機為甚麼停機四天了還沒修好?”李懷德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,“進口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,月底前要完成五百噸特種鋼板的軋製任務。現在時間過去三分之一,裝置趴窩,你們打算讓我拿甚麼交貨?”
裝置科王科長擦了擦額頭的汗,硬著頭皮解釋:“李副廠長,不是我們不努力。這套裝置是五年前從東德進口的,現在主傳動箱的精密齒輪磨損嚴重,需要更換。可咱們國內根本沒有這種規格的備件,我們已經聯絡了...”
“聯絡了半個月,結果呢?”李懷德打斷他,“東德那邊回覆說這種齒輪已經停產,新配件要重新設計製造,週期至少三個月!三個月後,黃花菜都涼了!”
會議室裡靜得可怕。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訂單的重要性——這是為國家重點軍工專案配套的特種鋼材,如果不能按時交付,不僅軋鋼廠要承擔違約責任,更重要的是可能影響到國防建設的進度。
“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?”李懷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幾位車間主任面面相覷。七車間主任老張試探著說:“要不...咱們自己試著加工一個齒輪?我那裡有幾個八級鉗工,手藝不錯...”
“胡鬧!”裝置科王科長立刻反對,“那個齒輪模數特殊,精度要求達到DIN標準4級,咱們廠現有的加工裝置根本做不出來!就算勉強做出來,裝上去能用幾天?這可是連軋機,一旦在高速運轉中崩齒,整套裝置都可能報廢!”
會議再次陷入僵局。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,吹得窗戶嘩啦作響,彷彿在嘲笑屋裡的這群人。
就在這時,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李懷德煩躁地說。
門開處,李建國走了進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身上還沾著車間的油汙,顯然是剛從生產一線過來。
“李副廠長,各位領導。”李建國微微點頭,“聽說三號連軋機出了問題,我剛才去現場看了一下。”
李懷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但隨即又黯淡下去:“建國,你來了也好。不過這個齒輪問題...連裝置科都束手無策。”
李建國走到會議桌前,開啟檔案袋,取出一疊圖紙和幾張照片:“我看過損壞的齒輪了。確實是特殊設計的漸開線齒輪,模數4.5,壓力角20度,精度要求很高。不過...”
他頓了頓,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繼續說:“我剛才計算了一下,如果對齒輪引數進行最佳化設計,採用新型材料,並且在加工工藝上做一些改進,我們完全可以在現有條件下加工出替代件,而且效能可能比原裝件更好。”
“甚麼?”裝置科王科長猛地站起來,“李工,這話可不能亂說!那可是東德精密機床加工的齒輪,咱們廠的裝置...”
“王科長,您看這個。”李建國將一張手繪的草圖推過去,“這是我根據齒輪實際工況重新設計的引數。原齒輪採用20CrMnTi材料,淬火硬度HRC58-62。我建議改用42CrMo,雖然材料成本稍高,但綜合力學效能更好,特別是抗疲勞強度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張圖紙:“更關鍵的是加工工藝。原齒輪採用滾齒後剃齒的工藝路線,咱們沒有相應裝置。但我計算過,如果採用精密插齒,再配合我設計的一種新型研磨工裝,完全能達到甚至超過原齒輪的精度。”
會議室裡的人都愣住了。李建國說的每一個專業名詞他們都懂,但組合在一起卻像天方夜譚。
李懷德緊緊盯著李建國: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李建國實話實說,“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。我已經跟八車間的王大海師傅討論過,他看過圖紙後說可以試試。只要有合適的材料和熱處理配合,加工方面他有信心。”
“需要多長時間?”李懷德追問。
“材料如果今天能到位,明天開始加工,最遲三天可以完成粗加工和精加工,再花一天做熱處理和研磨,第五天可以裝機測試。”李建國報出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時間表。
裝置科王科長倒吸一口涼氣:“五天?李工,這可不是開玩笑!咱們之前修類似問題,最快也要半個月...”
“那是按部就班的老辦法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,“現在情況特殊,必須用特殊方法。李副廠長,請您決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懷德身上。這位平時以穩健著稱的副廠長,此刻面臨著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賭注——相信一個年輕工程師看似冒險的方案,還是按部就班等待三個月的進口配件?
沉默持續了足足一分鐘。
李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,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終於,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“好!就按建國的方案來!”
“李副廠長!”王科長還想勸諫。
李懷德一揮手,打斷了他:“不必說了。進口配件要等三個月,我們等不起。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奮力一搏。建國,你需要甚麼支援?”
“第一,42CrMo的棒料,直徑150mm,長度300mm,要儘快到位。”李建國也不客氣,“第二,熱處理車間必須完全按照我給的工藝曲線操作。第三,加工期間,八號車間那臺最好的插齒機要優先給我使用。”
“沒問題!”李懷德拍板,“材料庫如果沒有,我親自去兄弟單位調撥!其他要求,全廠各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!王科長,這件事你來協調,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!”
散會後,李懷德單獨把李建國留了下來。
會議室裡只剩下兩人時,李懷德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。他遞給李建國一支菸,自己也點上一支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建國,說實話,你剛才說的那些,我一半都沒聽懂。”李懷德苦笑道,“但我知道,這半年來你解決的每一個技術難題,從軋輥修復到這次齒輪問題,都證明了一件事——你在技術上的判斷,比廠裡那些老技術員更可靠。”
李建國接過煙,但沒有點燃:“李副廠長,我也是廠裡的一份子,解決問題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不只是本分。”李懷德搖搖頭,壓低聲音,“你也許不知道,這次特種鋼訂單背後是甚麼。關係到國家一項重要的國防工程,部裡領導親自打過招呼,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。”
他看著李建國:“所以,這次我把整個軋鋼廠的聲譽,甚至我個人的前途,都押在你身上了。不要讓我失望。”
李建國迎上李懷德的目光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四天,李建國幾乎住在了車間。白天,他和王大海等幾位老師傅一起研究加工方案,親自操作關鍵工序;晚上,他鑽進技術科的資料室,反覆核對每一個設計引數。
第二天下午,所需的42CrMo材料透過李懷德的關係從首都鋼廠緊急調撥到位。李建國親自驗收材料,用行動式光譜儀(這是他透過特殊渠道搞來的“秘密武器”)檢測了成分,確認完全符合要求。
加工過程異常順利。王大海的手藝確實精湛,在簡陋的條件下硬是加工出了精度驚人的齒輪毛坯。熱處理車間在劉主任的親自監督下,嚴格按照李建國提供的工藝曲線進行操作——這個工藝是李建國結合後世知識和空間裡的技術資料最佳化過的,比當時通用的工藝更加科學。
第五天上午,當最後一道研磨工序完成,李建國用精密測量儀器檢測新齒輪時,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——所有關鍵尺寸的公差都在設計要求的範圍內,有些指標甚至比原裝齒輪還要好。
下午三點,新齒輪安裝完畢。三號連軋機重新啟動的瞬間,整個車間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電動機的轟鳴聲由弱變強,傳動系統平穩運轉,軋輥開始轉動...一切正常!
當第一塊燒紅的鋼坯順利透過軋機,變成平整的鋼板時,車間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。裝置科王科長看著平穩執行的裝置,忍不住使勁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:“李工,我老王服了!徹底服了!”
訊息傳到生產指揮部,李懷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,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當天晚上,李懷德罕見地提著一瓶茅臺和兩個飯盒,敲響了李建國辦公室的門。
“建國,還沒走?”李懷德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,“來,陪我喝兩杯,慶祝慶祝!”
兩人在簡陋的辦公室裡對坐。李懷德親自給李建國倒上酒,舉杯道:“這一杯,我敬你!你救了軋鋼廠,也救了我李懷德!”
一飲而盡後,李懷德感慨地說:“今天下午,部裡的張司長親自打來電話,問特種鋼的生產進度。我告訴他問題已經解決,可以按時交貨。你猜張司長怎麼說?”
不等李建國回答,李懷德繼續說:“他說,‘老李啊,你們廠那個叫李建國的工程師,我記住了。部裡需要這樣能打硬仗的技術人才!’”
李建國心中一動,但面上依然平靜:“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該做的事...”李懷德重複著這句話,突然認真地看著李建國,“建國,從今往後,你就是我李懷德最信任的人。廠裡的技術問題,你全權負責。需要甚麼資源,直接跟我說。有甚麼人跟你過不去,我來處理!”
這番話的分量,李建國心知肚明。在等級森嚴的國營大廠,這幾乎意味著李懷德將半副身家都押在了他身上。
“李副廠長,我...”
“別叫副廠長,沒人的時候叫老李就行。”李懷德擺擺手,又倒上兩杯酒,“建國,我看得出來,你不是池中之物。軋鋼廠這個池塘太小,總有一天你要游出去的。但在那之前,咱們一起把廠子搞好,為國家多做貢獻,也為咱們自己...掙一份前程!”
兩隻酒杯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窗外,夜色漸深,但軋鋼廠車間裡的燈火依然通明,機器的轟鳴聲在夜空中迴盪,彷彿在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。
而在這個簡陋的辦公室裡,一種超越上下級的信任關係,正在悄然建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