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忠海坐在自家堂屋的陰影裡,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水,眼睛望著窗外出神。
茶杯是搪瓷的,磕掉了幾塊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。這杯子用了十幾年了,當年他還是車間主任時,廠裡發的勞保用品。那時候多風光啊,全車間幾百號人,誰見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聲“易主任”?
現在呢?大家叫他“老易”,或者乾脆叫“易師傅”。客氣,但疏遠。
窗外,中院的槐樹已經綠蔭如蓋。樹下,李建國家新買的那輛永久牌腳踏車擦得鋥亮,在夕陽下反著光。那是上個月買的,為了林婉清出門方便——雖然她很少出門,但李建國說:“有輛車,萬一孩子有個頭疼腦熱,去醫院也方便。”
聽聽,多周到。易忠海想起自己當年,老婆生病要去醫院,他是用板車推著去的。不是買不起腳踏車,是想不到要買——或者說,捨不得。
人和人的差距,有時候不在錢多少,而在心思細不細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,易大媽端著碗進來:“吃飯了。今兒煮了點粥,蒸了幾個菜糰子。”
易忠海轉過頭,看著老伴手裡的碗。粥很稀,菜糰子是用野菜和少許玉米麵做的,黑乎乎的,看著就沒食慾。
“放那兒吧。”他說。
易大媽把碗放在桌上,在他對面坐下:“又琢磨甚麼呢?飯也不吃。”
“沒琢磨甚麼。”易忠海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寡淡無味,“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甚麼?看李家?”易大媽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,“別看了,看了心裡更堵。人家現在是甚麼日子,咱們是甚麼日子。”
易忠海沒說話,繼續喝粥。是啊,李家是甚麼日子:頓頓有葷腥,孩子養得白胖,媳婦穿得光鮮,連保姆都請得起。而他易忠海呢?從車間主任降到普通工人,工資減了一級,威信全無,在院裡說話也沒人聽了。
這一切,都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?
他想起來,是李建國父親犧牲那年。那時候李建國還是個半大孩子,病怏怏的,帶著個更小的妹妹。他作為院裡的一大爺,應該照顧烈士遺孤,可他想的卻是怎麼把那幾間房子弄到手,怎麼把工位和撫卹金“保管”起來。
後來李建國病好了,去豐澤園當了廚師,考上了大學,進了軋鋼廠,一路青雲直上。而他易忠海呢?因為一次質量事故,被一擼到底。那事故本來可以避免的,如果他當時認真檢查,如果他不是忙著跟廠領導拉關係……
報應啊。易忠海有時候會這麼想。不是封建迷信,就是覺得,人做事,天在看。你算計別人,總有一天會被反噬。
“老易,”易大媽小聲說,“賈家那邊……你要不要去看看?秦淮茹快生了,賈張氏那人又靠不住。”
易忠海放下碗:“去看甚麼?給他們送錢還是送糧?咱們自己都顧不過來。”
“好歹是鄰居……”
“鄰居?”易忠海冷笑,“賈張氏那種鄰居,少來往為好。你看她上次,慫恿秦淮茹去鬧李建國,結果呢?自己撈著好處了嗎?還把秦淮茹架在火上烤。”
這話說得刻薄,但真實。易忠海現在算是看明白了:賈張氏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,秦淮茹倒是個明白人,可惜攤上這麼個婆婆。
“那……咱們以後怎麼辦?”易大媽憂心忡忡,“你年紀越來越大,廠裡重活也幹不動了。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易忠海打斷她,“廠裡總不能把我開除。只要有口飯吃,日子就能過。”
他說得硬氣,但心裡沒底。軋鋼廠現在技術革新快,年輕工人一茬一茬地進,像他這種老工人,如果沒技術,又沒背景,早晚被邊緣化。
正說著,外面傳來腳踏車鈴聲。易忠海探頭一看,是李建國下班回來了。他今天似乎特別高興,車把上掛著一包東西,用油紙包著,看樣子是肉。
“建國回來了?”易忠海下意識地站起來,想出去打個招呼。但腳邁出去一步,又縮回來了。
打招呼說甚麼?說“下班了”?廢話。說“又打獵了”?人家未必樂意聽。說“孩子怎麼樣”?顯得刻意套近乎。
易忠海忽然發現,自己不知道該用甚麼態度面對李建國了。巴結?他拉不下那張老臉。冷淡?人家現在如日中天,冷淡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?
正猶豫著,李建國已經推車進了自家院子。門關上,把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。
易忠海重新坐下,心裡空落落的。
“你說,”他忽然問老伴,“李建國……恨我嗎?”
易大媽一愣:“恨你?為甚麼?”
“當年他爹剛沒的時候,我想佔他家房子……”易忠海聲音很低,“後來東旭的事,我也沒少算計他。”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易大媽說,“建國那孩子,不是記仇的人。你看他對秦淮茹,對何雨水,對那些幫過他的人,多好。你要是誠心對他,他未必……”
“誠心?”易忠海苦笑,“我現在去誠心,人家信嗎?只會覺得我見他發達了,想攀附。”
這話沒法接。易大媽嘆了口氣,收拾碗筷去了。
易忠海一個人坐在昏暗中,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四合院裡,各家各戶陸續亮起燈。李建國家的燈最亮——那是新安的燈泡,十五瓦的,比別家五瓦的亮三倍。燈光透過窗戶紙,把院子裡照得一片暖黃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這個院裡還沒這麼多人家。他和老伴剛搬來,那時候年輕,有幹勁,想著好好工作,當個八級工,在廠裡混出個名堂,在院裡當個受人尊敬的一大爺。
現在呢?八級工沒當上,一大爺的名頭也名存實亡。而當年那個病怏怏的少年,已經成了這個院裡、甚至這個片區最有分量的人。
命運這個東西,真是說不清。
夜深了,易忠海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隔壁傳來李建國家隱約的說話聲,聽不真切,但能感覺到那種家庭的溫暖。再遠處,賈家那邊,偶爾有孩子的哭聲,大概是棒梗做噩夢了。
這個四合院,像這個時代的縮影:有人蒸蒸日上,有人苦苦掙扎,有人徹底沉淪。
而他易忠海,卡在中間,不上不下,不甘心,又無能為力。
第二天早晨,易忠海出門上班,在垂花門遇到李建國。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易師傅,早。”李建國先開口,語氣平常,既不熱情也不冷淡。
“早……建國。”易忠海擠出一絲笑容,“上班去?”
“嗯。您也早點,別遲到了。”李建國點點頭,推車走了。
就這麼簡單的兩句對話,易忠海卻像打了場仗,後背都出汗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李建國騎車遠去的背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那個人,是真的不恨他,還是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?
也許,後者更傷人。
從那天起,易忠海徹底沉寂了。院裡開會他不發言,鄰居吵架他不調解,賈家有事他不摻和。每天就是上班下班,吃飯睡覺,像個影子,在這個他曾經呼風喚雨的四合院裡,無聲無息地存在著。
偶爾,他會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李建國家進進出出的人:送肉送菜的,求藥求酒的,談事談工作的。那些人都帶著恭敬,帶著討好,帶著希望。
而他易忠海的門前,冷冷清清,連只麻雀都不多停。
有一次,閆富貴來找他下棋。擺開棋盤時,閆富貴感慨:“老易啊,你說這院裡,現在是不是變天了?”
易忠海落下一子:“天哪天變,日子不還得過。”
“也是。”閆富貴推了推眼鏡,“不過話說回來,建國那孩子,是真有本事。你看他,不聲不響的,就把甚麼事都辦成了。咱們這些人啊,老了,跟不上趟了。”
易忠海沒接話,專心看棋盤。其實心思早就不在棋上了。
他在想,如果當年自己對李建國好一點,現在會怎麼樣?會不會也能沾點光,喝點虎骨酒,吃點野味,或者……至少不用過得這麼憋屈?
可惜,沒有如果。
棋下到一半,中院傳來孩子的笑聲。易忠海抬頭看去,是李建國抱著兒子在院子裡玩。小傢伙穿著紅肚兜,藕節似的小胳膊小腿亂蹬,笑得咯咯響。
李建國臉上是他從沒見過的溫柔和滿足。
那一刻,易忠海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輸給了李建國,是輸給了時間,輸給了自己的狹隘,輸給了這個滾滾向前的時代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坐在陰影裡,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輕視的少年,一步步走向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。
然後,在無人的時候,輕輕嘆一口氣。
為自己,也為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