軋鋼廠的小會議室裡,氣氛有些凝重。
三張設計方案圖平鋪在會議桌上,旁邊散落著寫滿計算公式的草稿紙。李建國、小陳、小劉三人圍在桌邊,已經討論了整整一上午。
“李工,我理解你想改進連發跳動的問題。”小陳指著方案B的短行程活塞設計,眉頭緊鎖,“但可靠性怎麼保證?咱們部隊最主要的訴求就是可靠!在東北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,在西北滿是沙塵的風暴裡,槍必須能打響!”
小劉也補充道:“而且生產工藝怎麼辦?短行程活塞對加工精度要求高,公差控制得嚴。咱們廠現在做56衝的活塞,公差在±0.2毫米都能用。可你這個設計,公差恐怕得控制在±毫米以內。有幾個廠能達到這個水平?”
李建國安靜地聽著。他沒有反駁,因為他知道,這些質疑都是對的、務實的。脫離實際生產條件的設計,再好也是空中樓閣。
“你們說得對。”等兩人說完,李建國才開口,“所以我才準備了三個方案。”
他指向方案A:“這是改良型長行程活塞,幾乎完全相容現有生產工藝。主要改進是活塞減重、導氣孔可調、導軌加長。預計能改善15%的連發跳動。”
又指向方案C——這是他昨晚最後畫出的折中方案:“這是混合式導氣系統。基本結構還是長行程活塞,但在活塞與槍機框之間,增加了一個緩衝裝置。活塞先撞擊緩衝塊,緩衝塊再推動槍機框。這樣既保持了長行程的可靠性,又緩解了直接撞擊的衝擊。”
小陳和小劉湊近細看方案C的圖紙。圖紙上,一個簡單的彈簧緩衝機構被巧妙地整合在槍機框前端。
“這個……有點意思。”小劉摸著下巴,“緩衝塊的行程設計多少?彈簧剛度怎麼計算?”
李建國翻出另一張計算紙:“我初步計算,緩衝行程8-10毫米比較合適。彈簧剛度要足夠軟,能吸收撞擊能量,但又不能太軟,否則會影響後坐到位。具體的數值,還需要實物測試來修正。”
小陳思考片刻:“這個方案,生產難度比方案B低,但比方案A高。緩衝機構和彈簧需要額外加工,不過……”他看向李建國,“如果真能既保持可靠性,又明顯改善連發跳動,那這點代價是值得的。”
三人的討論開始深入技術細節。導氣孔直徑該多大?緩衝彈簧用甚麼材料?槍機框的質量分配如何最佳化?每一個問題,都需要結合理論計算和實際經驗來回答。
李建國展現了讓兩位專業技術人員驚訝的知識儲備——他不僅懂原理,還清楚各種材料的效能引數,知道不同加工方法的成本和精度,甚至瞭解部隊在實際使用中反饋的細節問題。
“李工,你怎麼知道高原部隊反映56衝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容易‘氣不足’?”小劉好奇地問。
李建國早有準備:“我在廣交會上遇到一個西藏軍區的採購代表,聊過幾句。他說他們在高原,有時候要把導氣孔調到最大,才能保證可靠迴圈。”
這當然是託詞。真實原因是前世看過的資料。但他不能這麼說。
“所以我在三個方案裡都加入了導氣調節功能。”李建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小部件,“最簡單的兩檔調節:正常檔和高原/惡劣環境檔。戰士可以根據需要手動調整。”
小陳點頭:“這個實用。不過結構要簡單可靠,不能太複雜,不然戰士不會用,或者容易壞。”
“我設計的是旋轉式調節閥,只有兩個位置,用彈珠定位,不會誤操作。”李建國展示細節圖,“加工也不復雜,就是個小零件。”
中午,三人在食堂簡單吃了飯,又回到會議室。下午的重點是供彈具和人體工學改進。
當李建國提出“彈匣釋放鈕改到扳機護圈附近”時,果然遭到了強烈反對。
“絕對不行!”小陳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的,“全軍幾百萬個彈匣,你說改就改?後勤部門非得跟我們拼命不可!”
小劉也搖頭:“李工,這個改動牽一髮而動全身。不只是彈匣本身,裝具、訓練大綱、戰術動作,全都要改。代價太大了。”
李建國早有預料。他平靜地說:“那如果……新彈匣的介面和現有56衝彈匣完全相容呢?”
“怎麼可能?”小陳質疑,“介面位置改了,怎麼可能相容?”
李建國拿出一張新的圖紙:“你們看,我設計了一種‘過渡型’彈匣卡榫。新步槍的機匣上,同時保留原有的56衝式卡榫介面,和新設計的拇指操作式卡榫介面。這樣,既可以用新彈匣,也可以用老彈匣。”
圖紙上,機匣右側有兩個彈匣卡榫:一個在傳統位置,一個在扳機護圈前方。結構巧妙,透過一個聯動機構,兩個卡榫可以同步工作。
小陳和小劉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這……結構有點複雜。”小劉說。
“但解決了相容性問題。”小陳的反對態度明顯軟化,“老兵可以用習慣的老彈匣,新兵訓練可以直接用新彈匣。部隊換裝可以逐步過渡,不會一下子全亂套。”
李建國補充道:“而且新彈匣本身也可以最佳化。我計算過,如果把託彈簧的材料換成更好的彈簧鋼,供彈可靠性可以提高。彈匣唇口的形狀也可以改進,減少卡彈的機率。”
“這個思路好!”小劉興奮起來,“漸進式改進,不搞一刀切。既推動進步,又照顧現實。”
接下來的討論順暢了許多。關於槍托和護木的塑膠化,小陳提供了重要資訊:“上海那邊的新型塑膠,我上週剛拿到測試報告。在零下40度到零上70度的溫度迴圈測試中,效能基本穩定。強度也達標,就是耐磨性還有點問題。”
“耐磨性可以表面處理。”李建國說,“或者關鍵受力部位鑲金屬件。我們要的是減重和防潮,外觀和觸感可以慢慢改進。”
關於瞄準具的改進,三人達成了共識:準星護圈改為全包式,照門增加簡易風偏調節,機匣頂部預留導軌介面但不急著用。
“最重要的是,”李建國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,“系統性、漸進性、可生產性。”
小陳深有感觸:“是啊,咱們所裡以前有些設計,光顧著效能指標,不考慮生產難度,結果圖紙畫得漂亮,廠里根本做不出來。”
“還有測試。”小劉說,“新設計必須經過嚴格的測試。低溫、高溫、浸水、揚塵、泥漿、跌落……全部要過關。”
李建國點頭:“測試大綱我們一起制定。不僅要測槍,還要測試生產工藝的穩定性。比如衝壓件,要測一百件、一千件的尺寸一致性。塑膠件,要測不同批次的強度差異。”
天色漸晚時,三人已經整理出了一份厚厚的設計要點彙總。它不是一個完整的設計方案,而是一個清晰的改進方向和一系列具體的技術路徑。
“李工,說實話,”小陳收起圖紙,語氣誠懇,“來之前,周所長跟我們說,你是個有想法的工程師。但我沒想到,你的想法這麼系統,這麼……務實。”
小劉也笑:“還以為你會提出些天馬行空的概念,結果全是在現有基礎上的實實在在的改進。”
李建國也笑了:“好高騖遠沒有用。咱們國家的工業基礎就這樣,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走。但每一步,都要走得紮實,走得向前。”
離開會議室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秋風吹過廠區,帶著金屬和煤炭的味道。
小陳和小劉帶著資料回研究所彙報。李建國則慢慢走回技術科辦公室,開啟臺燈,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的討論要點。
他知道,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。設計方案再好,也只是紙上談兵。要變成實實在在的步槍,需要經過設計細化、樣機制造、反覆測試、修改完善、小批次試產、部隊試用……漫長而繁瑣的過程。
而在這個過程中,還會有無數的技術問題冒出來,有無數的質疑需要回應,有無數的平衡需要把握。
但他不懼怕。有空間這個“時間加速器”和“知識寶庫”,有靈泉提供的精力和思維清晰度,更重要的是,有對這支軍隊、這個國家深沉的責任感。
合上筆記本時,李建國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:“軍工設計,是一場在限制中尋找自由的舞蹈。”
他現在,就在跳這支舞。
在1960年代中國有限的材料、工藝、工業基礎的限制中,尋找讓戰士們的武器更好用、更可靠、更先進的那一點點自由。
窗外,軋鋼廠的夜班開始了。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車間裡傳來機器的轟鳴。
這轟鳴聲,在李建國聽來,像是這個國家工業脈搏的跳動。雖然還微弱,雖然還粗糙,但它在努力地、頑強地跳動著,向著更強大的方向。
而他,願意成為這脈搏中,最有力的那一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