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臺前鴉雀無聲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國和漢斯·伯格身上。
李建國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從展臺下拿出一個筆記本，翻開幾頁設計草圖。這些是他過去半年裡構思但尚未實施的改進方案——有些是為了適應歐洲市場的審美，有些是為了滿足更嚴苛的標準。
“伯格先生，首先感謝您對我們產品的興趣。”他的英語清晰而自信，“針對歐洲市場，我認為需要在三個方面進行提升。”
他指著第一張草圖：“第一是材料。目前我們主要使用65錳鋼，價效比高，但重量偏重。如果採用鉻鉬合金鋼，重量可以減輕20%，耐腐蝕性提升，當然成本也會增加30%左右。”
伯格點點頭：“重量確實是歐洲戶外使用者非常在意的指標。繼續。”
“第二是人體工學。”李建國翻到第二頁，上面畫著手柄的改進設計，“歐洲人的手掌尺寸普遍比亞洲人大，我們需要調整手柄的曲線和防滑紋路。同時，可以考慮增加可更換的橡膠握把套，適應不同季節——夏季用透氣網眼，冬季用保暖材質。”
“很好的想法。”伯格眼中讚賞之色更濃，“還有呢？”
“第三是認證。”李建國合上筆記本，“我知道歐洲市場對工具類產品有嚴格的安全和環保認證。我們可以主動申請GS、CE等認證，雖然過程漫長，但這是進入主流市場的通行證。”
伯格盯著李建國看了幾秒鐘，突然笑了：“年輕人，你讓我很驚訝。大多數中國工廠只關心價格和產量，而你卻懂得市場需要甚麼。”
“因為好的產品不應該只在中國賣得好。”李建國認真地說，“它應該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，都能幫助人們解決問題。”
這話說得很樸實，卻打動了在場不少人。
伯格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：“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。廣交會結束後，我希望你能來我們在香港的辦事處詳談。如果一切順利，‘阿爾卑斯’願意成為‘長征’工兵鏟在歐洲的獨家代理商。”
全場響起低低的驚歎聲。
李建國雙手接過名片：“非常感謝您的信任，伯格先生。我們會準備詳細方案。”
送走伯格一行，展臺前的氣氛徹底沸騰了。老周激動得語無倫次：“阿爾卑斯！那是阿爾卑斯啊！李工，咱們要出名了！”
但李建國卻異常冷靜。他看了看手錶，下午三點半，距離閉館還有兩個小時。
“別高興太早。”他低聲說，“伯格先生給了機會，但我們要拿得出讓他滿意的東西。現在，繼續接待其他客商。”
接下來的時間裡，展臺前的人流絡繹不絕。伯格來訪的訊息不脛而走，許多原本只是路過看看的客商，也紛紛駐足詢問。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：
新加坡一家五金連鎖店訂了一千把基礎版，要求分三批交貨。
菲律賓軍方代表下了五百把加強版的試訂單，說如果試用效果好，後續可能達到五千把。
一位印度商人看中了禮品版，訂了兩百把，說要作為高階商務禮品。
李建國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他不僅要在訂單上簽字，還要回答各種技術問題，現場繪製修改草圖，甚至要幫客商計算海運集裝箱的裝載量——一把工兵鏟摺疊後尺寸是多少，一個標準集裝箱能裝多少把，加上包裝後總重多少……
這些看似瑣碎的工作，卻讓客商們感受到了專業和可靠。在這個年代，大多數中國出口商還停留在“你訂貨、我生產”的簡單模式，而李建國展現出的全流程服務意識，無疑是一種降維打擊。
下午五點，閉館鈴聲響起。
李建國和同事們開始收拾展臺，清點訂單。當最後一筆數字彙總出來時，連他自己都感到震撼：
兩天時間（實際是第一天加第二天下午），共接到來自十二個國家和地區的訂單，總計六千八百把工兵鏟，合同金額超過十八萬美元。這還不包括伯格先生那邊潛在的代理大單。
按照官方匯率，十八萬美元相當於四十四萬多元人民幣。而軋鋼廠生產這些工兵鏟的總成本，不會超過十萬元。
淨利潤三十多萬，更重要的是，全部是外匯。
“我的老天爺……”老周看著彙總表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，“咱們廠……咱們廠從來沒一次性賺過這麼多外匯……”
幾個年輕銷售員眼圈都紅了。他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——這筆外匯可以進口急需的精密機床，可以購買國外的技術資料，可以為廠裡改善裝置……而這，是他們親手創造出來的。
閉館後，李建國沒有立即回賓館。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展館裡，看著夕陽透過高大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。
疲憊如潮水般湧來。連續兩天高強度的演示、談判、計算，即使有靈泉滋養的身體也感到了倦意。但他心裡，卻有一種沉甸甸的滿足。
這不是他個人的成功。
是軋鋼廠幾千名工人日夜奮戰的成功。
是那些老師傅們精益求精打磨工藝的成功。
是這個國家在最困難時期依然咬牙堅持搞建設的成功。
他只是站在了最前面，把大家的力量凝聚起來，指向了一個正確的方向。
“李工，怎麼還不走？”展館管理員過來催了。
李建國站起身，最後看了一眼他們的展臺。明天還有一天，之後是合同細節談判、樣品確認、生產安排……萬里長征，這才走了第一步。
但這一步，走得紮實，走得漂亮。
回到賓館，王主任已經在等他了。這位老政工幹部此刻滿臉紅光，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電報。
“建國！部裡來電報了！”王主任的聲音激動得發顫，“陳主任親自批示，說你們這次廣交會的表現，‘打出了中國工人階級的志氣，打出了中國製造的聲譽’！部裡決定，把咱們廠‘多功能工具出口專案’列為重點扶持專案，給予外匯留成優惠！”
“外匯留成？”李建國眼睛一亮。
“對！按新政策，創匯企業可以留存一定比例的外匯自主使用。”王主任壓低聲音，“也就是說，咱們賺的外匯，有一部分可以自己支配，進口咱們需要的裝置、技術！”
這無疑是個重磅利好。有了外匯留成，軋鋼廠就能直接進口一些國內無法生產的高精度機床、檢測儀器，從而提升整體制造水平，形成良性迴圈。
“還有，”王主任繼續說，“陳主任在電報裡特別提到你。他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模仿著領導的語氣，“‘李建國同志展現了新中國工程師既懂技術、又懂市場的全面素質，要大膽使用，重點培養。’”
李建國笑了笑，沒有說甚麼。榮譽固然重要，但他更看重實際成果。
晚飯後，他給林婉清打了個長途電話。電話那頭，妻子的聲音溫柔而關切：
“累壞了吧？聽說你們很成功。”
“嗯，很成功。”李建國靠在賓館走廊的牆壁上，聽著電話裡輕微的電流聲，“婉清，等這批訂單完成，廠裡會有一筆獎金。我想……給還沒出生的孩子存起來，以後送他出國留學，看看更大的世界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，傳來林婉清帶笑的聲音：“你想得真遠。孩子還沒出生呢。”
“總要提前打算。”李建國也笑了，“對了，你身體怎麼樣？孩子鬧不鬧？”
“挺好的，今天還踢了我好幾下，很有勁兒。媽說，肯定是個小子。”
兩人又聊了些家常。掛了電話後，李建國站在賓館窗前，看著廣州的夜景。
這座城市比北京活躍得多，霓虹閃爍，車流不息。雖然物質匱乏，但蓬勃的生命力在每一個角落湧動。就像這個國家，雖然困難重重，但向上的決心從未熄滅。
他的“長征”工兵鏟，之所以能成功，除了設計本身，更重要的是它契合了這個時代的需求——實用、耐用、多功能、價格合理。這是屬於中國製造的智慧：在有限的條件下，做出最有價值的東西。
而這，僅僅是個開始。
李建國從隨身包裡拿出筆記本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那裡記錄著他下一步的計劃：
建立專門的多功能工具車間，實現標準化、規模化生產。
開發系列產品：工兵鏟二代（輕量化）、多功能斧、組合鉗、野外炊具套裝。
在香港設立辦事處，直接對接國際市場。
嘗試與國外品牌技術合作，學習先進的設計和營銷經驗。
培養一支懂技術、懂外貿的年輕團隊……
每一條都不容易，但每一條都值得去做。
他想起白天伯格先生離開時說的話：“年輕人，你們中國人有句古話，叫‘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’。你們正在做的，就是為這個國家打造更好的‘器’。”
是的，李建國想，他不僅要打造工具，更要打造一個能持續打造好工具的系統。
窗外的珠江上，貨輪鳴著汽笛緩緩駛過。船上裝載的，或許就是即將出口到世界各地的“中國製造”。
而其中，很快就會有紅星軋鋼廠生產的“長征”工兵鏟。
它們會被中東的石油工人用來在沙漠中紮營，會被東南亞計程車兵用來在叢林中開路，會被歐洲的登山者帶上雪線，會被非洲的農民用來開墾土地。
一把小小的工兵鏟，承載著中國工人的智慧，走向世界。
李建國關上臺燈，在黑暗中露出一絲微笑。
1959年的秋天，廣州很熱。
但中國製造的火種，已經在這裡被點燃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讓這火，燒得更旺，照得更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