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李懷德剛回到辦公室,秘書就敲門進來:“李廠長,有位老太太要見您,說是院裡的聾老太太,有重要的事。”
聾老太太?李懷德皺了皺眉。他聽說過這個人,四合院裡年紀最大、輩分最高的,連易忠海都對她恭敬有加。
“請她進來吧。”
門開了,保姆扶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進來。老太太穿著深藍色棉襖,手裡拄著柺杖,臉上皺紋深如溝壑,但眼睛卻異常清明。
“李廠長,打擾了。”老太太開口,聲音沙啞但清晰,“老身姓周,院裡人都叫我聾老太太。今天來,是為易忠海的事。”
李懷德示意她坐下:“老太太有話請講。”
“易忠海做錯了事,該罰。”老太太說得直接,“他嫉賢妒能,誣告陷害,差點害死一個有為的年輕人,這是大錯。廠裡怎麼罰他,都不為過。”
李懷德有些意外。他以為老太太是來說情的。
“但是,”老太太話鋒一轉,“李廠長,罰要有個度。易忠海五十三了,在廠裡幹了三十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八級工降到四級,還要幹八級的活——這是要他的命啊。”
她看著李懷德,眼神銳利:“我知道,李廠長這是要立威,要殺雞儆猴。可立威,不一定要把人往死裡整。易忠海已經認罪了,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能不能……給他留條活路?”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李懷德慢慢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然後,他放下杯子,看著老太太:“周老太太,您今年高壽?”
“七十六。”
“七十六。”李懷德點點頭,“您經歷過清朝,經歷過民國,現在是新中國。您應該比誰都清楚——時代變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新中國講究甚麼?講究公平,講究正義,講究勞動光榮、技術吃香。易忠海有甚麼?他有技術,八級鉗工,全國都沒多少。可他把技術當成了甚麼?當成了謀私利、打擊異己的工具!”
他轉過身,聲音嚴肅起來:“老太太,您說他幹了三十多年。那我問問您——這三十多年,廠裡培養他花了多少資源?國家給他八級工的待遇,是讓他幹甚麼的?是讓他為國家做貢獻,不是讓他窩裡鬥!”
聾老太太沉默。
“至於留活路,”李懷德冷笑,“我給過他活路。匿名信事件,廠裡只給了行政處分,保留了他的八級工待遇。可他呢?不但不悔改,反而變本加厲!這次要不是楊廠長發現問題,要不是技術鑑定還了清白,李建國現在可能已經在監獄裡了!”
他走到老太太面前,一字一句:“老太太,您知道‘間諜罪’是甚麼罪名嗎?那是要槍斃的!易忠海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!我現在給他的處罰,已經算寬大了。要是按法律,他得坐牢!”
聾老太太終於動容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說不出來。
“我知道您來,是念著舊情。”李懷德語氣緩和了些,“但舊情不能代替原則,人情不能大於國法。易忠海的問題,不是簡單的鄰里糾紛,是嚴重的政治錯誤。這個口子不能開,這個先例不能破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老太太,您請回吧。易忠海的路,是他自己選的。他要真有悔過之心,就好好幹活,重新考級。只要他能憑本事再考上八級,我李懷德第一個給他恢復待遇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聾老太太知道,再說也沒用了。
她慢慢站起身,保姆扶著她。走到門口時,她忽然回頭:“李廠長,院裡……會不會再有變動?”
這話問得含蓄,但李懷德聽懂了。她是在問,李建國會不會藉機在院裡“清理”異己。
“老太太,”李懷德笑了,“李建國同志的心思,不在院裡那一畝三分地上。他的眼睛,看著的是全廠的生產,是國家的工業化。只要院裡的人不主動招惹他,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上。”
這是承諾,也是警告。
聾老太太點點頭,慢慢走了。
門關上後,李懷德重新坐回辦公桌後。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技術科:“建國嗎?我李懷德。新型軋機的設計方案,進展怎麼樣了?”
電話那頭,李建國的聲音平靜而有力:“初步方案已經出來了,正準備向您彙報。預計新軋機效率能比現有裝置提高50%以上。”
“好!”李懷德眼睛一亮,“抓緊時間,儘快完善方案。‘大躍進’的東風來了,咱們得乘勢而上!”
放下電話,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易忠海、劉海中、許大茂……這些人,已經成了過去式。
而李建國,還有更重要的任務。
大鍊鋼鐵的時代,需要能打硬仗的技術骨幹。
而他李懷德,需要能創造政績的左膀右臂。
這是一場雙贏的合作。
至於那些擋路的人?
李懷德眼神冷了下來。
該清理的,就得清理乾淨。
夜色漸濃。
四合院裡,易忠海家門窗緊閉,但隱約能聽見壓抑的咳嗽聲——那是白天干活累的。他才第一天干八級的活,就已經腰痠背痛。
劉海中家,二大媽在哭,劉海中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三十根鋼錠,他只鍛了十八根,剩下的明天還得補上。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。
許大茂沒回家——他不敢回。他躲在廠區角落的廁所裡,抱著掃帚,一遍遍刷著便池。氨水的味道刺得他直流眼淚,可他不敢停。
前院後院,家家戶戶關著門,但每扇門後,都有人在低聲議論。
天,真的變了。
而後院東廂房,煤油燈下,李建國正在修改軋機設計圖。嵐韻在寫作業,偶爾抬頭看看哥哥,臉上是安心的笑容。
窗外年的春風,吹過四合院的屋簷,帶來遠方的鋼鐵轟鳴。
一個新的時代,開始了。
而李建國,已經站在了時代的潮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