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軋鋼廠小會議室。
楊廠長主持，李懷德、紀委書記老鄭、技術科長老王、還有一車間主任和易忠海作為工人代表參加。這是關於那封匿名信的“情況通氣會”。
老鄭先發言：“根據初步瞭解，匿名信反映的問題，與事實有較大出入。李建國同志的腳踏車、手錶均為合法購置，有票據為證。其家庭生活水平在合理範圍內，街道辦也出具了證明。至於與婁振華及蘇聯專家的接觸，均屬正常工作範疇。”
易忠海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楊廠長點點頭：“那就好。不過老鄭啊，匿名信反映的李建國同志‘理論脫離實際’的問題，這方面你們瞭解了嗎？”
老鄭看向李懷德。
李懷德清了清嗓子，拿出一份報表：“正好，我這裡有份資料，想請各位看看。”他把影印件分發給眾人，“這是上個月各車間的生產資料。大家注意看一車間——準確說，是易師傅所在班組的的資料。”
易忠海猛地抬起頭。
報表上清清楚楚：他所在的班組，廢品率全車間最高，完成任務用時最長。而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小字：“該班組未按技術科下發的新工藝引數操作，堅持原有作業方法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李懷德繼續：“相反，三車間二班組，在老師傅帶頭下積極試行新工藝，廢品率下降百分之九，效率提高百分之七。人家老師傅說了，‘技術革新是好事，只要對生產有利，咱們老工人就該帶頭支援’。”
這話像一記耳光，抽在易忠海臉上。
楊廠長的臉色沉了下來：“易師傅，這是怎麼回事？你們班組為甚麼拒不執行新工藝？”
易忠海額頭冒汗，支支吾吾：“廠長，這……新工藝需要適應，我們想穩妥一點……”
“穩妥？”李懷德打斷他，“易師傅，你是八級工，技術骨幹，應該帶頭支援技術革新才對。怎麼反而成了阻力？”
一車間主任趕緊打圓場：“廠長，李副廠長，易師傅也是一片好心，怕新工藝出問題影響生產……”
“怕出問題就不敢嘗試，那咱們廠還怎麼進步？”李懷德語氣嚴厲，“現在全國都在搞技術革新，咱們紅星軋鋼廠作為重點企業，更要走在前頭。可咱們的八級工、老師傅，卻在拖後腿！這說得過去嗎？”
楊廠長沉默良久，終於開口：“易師傅，你是老工人，廠裡信任你。但信任不是讓你固步自封的。這樣吧，從明天開始，你們班組必須嚴格執行技術科的新工藝引數。月底要是資料還上不去，你這個班長就別當了。”
易忠海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散會後，李懷德特意走到易忠海身邊，壓低聲音：“易師傅，你是聰明人。廠裡的事，就用在廠裡解決的辦法。寫匿名信、散佈謠言——這些手段太低階，也見不得光。真要較起真來，追查匿名信來源，你覺得你能撇清關係？”
易忠海渾身一震，驚恐地看著李懷德。
李懷德拍拍他的肩，走了。
當天下午，車間裡的風向就變了。
那些關於“李建國紙上談兵”的議論消失得無影無蹤。技術科的人再去車間，老師傅們的態度客氣了許多。甚至有人主動請教新工藝的操作細節。
劉海中聽到訊息，嚇得請了病假，一連三天沒敢來上班。
而李建國，像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，依舊每天騎車上下班，晚上回家給妹妹做飯，輔導她功課。
只是偶爾，他會站在後院，看著中院易忠海家緊閉的房門，嘴角勾起一絲冷意。
第一回合，結束了。
但李建國知道，以易忠海的心性和在院裡的地位，他絕不會就此罷休。
下次出手，會更隱蔽，更毒辣。
不過沒關係。
李建國轉身回屋，煤油燈下，他開啟一本俄文版《金屬材料學》。
他有的是時間，有的是耐心。
這場四合院裡的漫長戰爭，他要贏的，不只是這一時一地的得失。
他要贏的，是未來十幾年的安穩，是波瀾壯闊人生的開局。
窗外，一九五七年的冬夜，寒風漸起。
但屋裡的燈，亮得溫暖而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