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初,天氣轉涼,軋鋼廠車間裡卻依舊熱氣蒸騰。
易忠海站在他那臺八級鉗工專用的精密機床旁,用棉紗擦著手,眼睛卻瞟向車間門口。幾個技術科的年輕技術員正拿著圖紙進來,找車間主任商量甚麼。易忠海朝旁邊的徒弟使了個眼色。
那徒弟會意,放下手裡的活兒,湊到那幾個人身邊。
“王技術員,又來盯進度啊?”徒弟遞上根菸,語氣親熱。
技術員小王接過煙,嘆口氣:“可不是,李工新提的那個軋輥工藝改進方案,楊廠長批了試點,讓我們跟車間對接。你們車間這些老師傅……”
“怎麼了?”徒弟壓低聲音,“是不是覺得李工那方案不靠譜?”
小王左右看看,聲音也低了:“實話說,圖紙是畫得漂亮,資料也算得精細。可是咱們車間這些老裝置,能用他那套新引數嗎?李工畢竟年輕,車間待得少……”
“誰說不是呢!”徒弟一拍大腿,“那天易師傅看了圖紙,直搖頭,說‘紙上談兵’。可咱們能說甚麼?人家是大學生,工程師!”
這話聲音不大不小,周圍幾個正幹活的老師傅都聽見了,互相交換了個眼神。
易忠海這時才慢悠悠走過去,語氣沉穩:“說甚麼呢?工作時間別閒聊。”他看了眼小王手裡的圖紙,“李工那個方案?年輕同志有想法是好的,但咱們搞技術的,最忌脫離實際。你們技術科畫圖容易,我們車間幹起活來,那可是實打實的鋼鐵。”
小王臉上有些掛不住:“易師傅,這方案是經過計算的……”
“計算是計算,實踐是實踐。”易忠海打斷他,指著車間裡一排老機床,“你看看這些裝置,哪個不是用了十幾二十年?你按蘇聯新式機床的引數來要求它們,能不出問題?”
周圍幾個老師傅都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:
“易師傅說得對!我們這些老骨頭,就認老辦法!”
“改工藝?改出問題誰負責?完不成生產任務,扣的是我們車間的獎金!”
“人家李工是工程師,出了問題拍拍屁股走人,我們呢?”
小王被說得滿臉通紅,拿著圖紙灰溜溜走了。
易忠海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。他轉身對圍著的工人們說:“大家也別太牴觸,李工年輕,想幹事,咱們要多理解、多支援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可聽在有心人耳朵裡,味道就變了。
“理解支援?我看是陪太子讀書吧!”有工人小聲嘀咕。
“聽說李工那工程師證,來得也不容易……”另一個工人神秘兮兮,“我表弟在輕工局,說現在大學生分配,那也是有門路的……”
謠言像車間裡的鐵屑,看不見摸不著,卻無處不在。
技術科辦公室,李建國正在整理試點資料。
門被推開,同事老陳端著茶缸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:“建國,車間那邊……對你那個方案有點意見。”
“正常。”李建國頭也沒抬,“新事物總會遇到阻力。”
“不是一般的阻力。”老陳壓低聲音,“現在車間裡傳,說你那套理論是‘紙上談兵’,還說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還說甚麼?”李建國放下筆。
“還說你這工程師證,是靠關係弄來的。”老陳說完,趕緊補充,“我是不信這些的!但你得留個心眼。”
李建國笑了,笑容裡帶著冷意:“易師傅傳的吧?”
老陳沒吭聲,算是預設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李建國繼續低頭整理資料,彷彿甚麼都沒發生。
但當天下午,他去了楊廠長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