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五年,正月初六,破五的鞭炮屑還零星粘在四合院溼漉漉的青磚縫裡,年味尚未散盡,生活的齒輪已經咔噠一聲,重新開始嚴絲合縫地轉動。
清晨,薄霧未散,空氣清冷。李建國像過去近兩年裡的每一個上學日一樣,輕手輕腳起床。爐膛裡昨夜埋下的煤核還有餘溫,他添上新煤,坐上水壺。從空間裡取出昨晚就準備好的麵糰——那是用空間小麥磨的頭道精粉,發酵得恰到好處。他熟練地揉麵、擀開、刷油、撒上細細的椒鹽和蔥花,捲起、壓扁,放入刷了薄油的鐵鍋裡,蓋上木頭鍋蓋。不一會兒,混合著麥香與蔥油香的誘人氣息便從鍋邊溢位。
妹妹嵐韻被香氣喚醒,揉著眼睛出來。“哥,早。”
“早。快去洗漱,蔥油餅馬上好。”李建國手下不停,又利落地從空間取了兩個雞蛋,在碗邊一磕,單手打入另一個小鍋,煎成邊緣焦脆、內裡溏心的荷包蛋。
早飯上桌,金黃的蔥油餅層層起酥,焦香的荷包蛋臥在一旁,還有兩碗溫熱的空間小米粥。兄妹倆相對而坐,安靜吃飯。窗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,窗外,四合院正緩慢甦醒:易忠海推著腳踏車低頭出門,腳步聲比以往更沉;賈家傳來棒梗早起哭鬧和賈張氏不耐煩的呵斥;前院隱約有閆富貴督促孩子背誦課文的聲音……所有這些聲音,傳入李建國耳中,卻已激不起太多波瀾。
如同他心中所念:“四合院的瑣碎紛爭,已不足為慮。”
經過去年夏天那場徹底立威的大會和年底公開的重禮回報,院內格局已然固化。禽獸們暫時蟄伏,嫉妒和算計被壓入更深的暗處,至少短期內不敢再跳到明面上來挑釁。這個院子,對他來說,已從一個需要全力周旋、時時警惕的戰場,變成了一個相對穩定、可以安心讀書生活的“後方基地”。他守住了父親的房子,護住了妹妹的安寧,確立了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地位。這裡的戲碼,對他而言,暫時落幕了。
吃完飯,送妹妹出門上學。李建國回到屋裡,沒有立刻出發去學校。他鎖好門,進入玉佩空間。
空間的秩序一如既往,甚至因為靈泉水的持續滋養和他心境的愈發澄澈穩固,顯得更加生機盎然。他沒有去巡視作物牲畜,而是徑直走到茅草屋的書桌前。
桌上,那臺按照實際比例微縮、完全由他手工製作的小型脫粒機模型靜靜矗立。旁邊攤開的,是已經修改了無數遍、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最終版設計圖紙。圖紙旁邊,還放著一份他最近起草的《關於簡易人力/畜力農機具在華北農村適用性的初步分析與改進建議》手稿。
他撫摸著冰涼的圖紙線條,目光沉靜。這些圖紙和文字,不再僅僅是課程作業或個人的興趣之作。在劉教授有意無意的點撥和林婉清那種“實用主義”的欣賞目光中,他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它們的潛在價值。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正轟轟烈烈地展開,農業合作化運動深入推進,提高生產效率是擺在明面上的硬需求。他的設計,或許粗糙,或許簡單,但恰恰切中了“當前條件下,農民用得起、學得會、修得了”這個最關鍵的痛點。
“知識的翅膀已然豐滿。” 他低聲自語。近兩年半如飢似渴的學習,前世見識與今生苦讀的融合,在靈泉水滋養下高效運轉的大腦,讓他對機械原理、材料特性、力學計算有了遠超同齡人、甚至不輸於許多工程技術人員的理解深度。更重要的是,他擁有一種將複雜問題拆解為簡易可行方案的“工程化”思維,這在這個一切從簡、注重實效的年代,尤為珍貴。這雙由紮實理論、前瞻視野和務實精神編織成的知識翅膀,已經足夠強壯,渴望承載他去更高的天空翱翔,而不僅僅是用來應付考試或在豐澤園的灶臺前計算火候。
他小心地將圖紙和建議手稿收進一個特製的防水圖紙筒。今天上午,劉教授約了他去教研室,說有位“搞實際工作的朋友”想看看他這個“大學生鼓搗出來的新玩意兒”。
離開空間,回到現實。李建國換上那件半新的藍色中山裝,仔細檢查了圖紙筒,將它和幾本重要的參考書一起放進帆布書包。推門而出,冬日清亮的陽光正好,灑在院裡殘留的積雪上,反射出細碎的光芒。
騎上那輛飛鴿腳踏車,穿行在春節後漸漸恢復繁忙的衚衕和街道上。路過豐澤園時,他瞥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,心中平和。那裡曾是他重要的起點和人脈節點,如今轉為“週末客座”,關係得以維繫,又獲得了寶貴的自由時間。欒老闆的理解與支援,王經理的關照,範師傅的技藝傳授,都是他人生畫卷上溫暖的一筆,但已不是主色調。
來到四九城大學,機械工程系那棟紅磚樓在冬日陽光下顯得莊重而充滿力量。走進劉教授的教研室,除了頭髮花白的劉教授,還有一位四十多歲、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、面容黝黑精悍的中年人。
“建國,來了。”劉教授招呼他,然後對中年人介紹,“老陳,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李建國同學。建國,這位是陳工,在工業部下屬的農機具推廣處工作。”
“陳工,您好。”李建國不卑不亢地打招呼,雙手遞上圖紙筒。
陳工接過,沒有說話,只是仔細地、一張一張地翻閱著那些圖紙,目光在每一個尺寸標註、每一個結構簡圖、每一行效能推算和資料備註上停留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油汙,那是長期在一線摸爬滾打的印記。
辦公室裡很安靜,只有圖紙翻動的沙沙聲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學生喧譁。
劉教授泡了茶,示意李建國坐下等。
看了足足有半個小時,陳工才抬起頭,眼中帶著審視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。他指著脫粒機傳動部分的一個改進設計:“這裡,用皮帶輪組替代一級齒輪,為甚麼?加工精度要求降了,但效率也可能降。”
李建國早有準備,從容答道:“陳工,我考慮過。對於農村社隊級別的維修點,銑削標準齒輪的難度和成本太高。皮帶傳動雖然理論效率稍低,但易維護、易更換,且過載時能打滑保護機構,更適合缺乏專業保養的環境。實際測算,綜合可靠性和維護成本,整體效能反而更優。”
他又指著另一處關於喂入槽角度的設計:“這個角度,我參考了多位老農的經驗,並做了模擬試驗,能最大限度減少穀物飛濺,提高一次脫淨率。”
陳工不動聲色,又拿起那份《建議》手稿快速瀏覽,當看到李建國對當前幾種主流簡易農具弊端的分析,以及提出的“模組化、易損件標準化”構想時,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。
“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?做過試驗嗎?”陳工問,聲音低沉。
“想法是自己琢磨和參考資料,模型是自己做的,用替代材料做過基本的功能和應力測試。”李建國如實回答,“但缺乏真實的田間大規模作業資料驗證。”
陳工放下圖紙,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,看向劉教授:“老劉,你這個學生,有點意思。不空談,肯琢磨實際問題,思路也活。”他又轉向李建國,“圖紙和建議我帶走,處裡需要研究。你這個模型,能不能借我們用用?可能需要拿到下面試驗站去,跟真實的農具做個對比。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李建國毫不猶豫。他知道,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訊號。他的設計,不再僅僅是紙上談兵,有機會接觸到真正的實踐檢驗舞臺。
離開教研室時,陽光正好。李建國推著腳踏車走在校園裡,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開闊與明朗。與陳工的接觸,像推開了一扇窗,讓他看到了院內雞毛蒜皮之外,一個更廣闊、更厚重、更需要他這樣的人才去貢獻力量的世界。
“未來的藍圖正在展開。” 他深知,這僅僅是開始。脫粒機或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起點,但透過它,他看到了自己未來可以切入的領域——用自己所學的知識,去解決國家建設中那些實實在在的、關乎民生的技術難題。無論是農業機械,還是將來可能接觸到的其他工業領域,他都有了明確的路徑和初步的認可。
下午沒有課,但他沒有回家。他去了圖書館,查閱最新的國內外機械工程期刊,關注著國家工業建設的最新動向。他腦海裡,已經不再侷限於眼前的一畝三分地,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將自己的知識儲備,與時代的需求更緊密地結合起來。
傍晚回家,給妹妹輔導功課後,他再次進入空間。這一次,他除了例行照料,還專門規劃出一小片地,準備試種幾種可能有特殊經濟或實用價值的作物。他的空間,不僅是物質保障的倉庫,未來也可以成為某些技術想法或稀有材料的秘密試驗田。
夜深人靜,李建國在燈下寫下新的計劃。1955年,他要完成大學最關鍵的專業課學習,爭取優異成績;要深化與劉教授、陳工這條線的聯絡,爭取讓脫粒機專案落到實處;要繼續穩健地積累空間物資和必要的社會資源;要輔導妹妹順利升學;當然,也要警惕院內可能死灰復燃的暗流,但主要精力,必須投向更遠的地方。
合上筆記本,他走到窗前。四合院沉浸在睡夢中,寂靜無聲。但他的心中,卻彷彿聽到了遠方工廠的轟鳴、田野裡機器的呼嘯、以及這個古老國度在新時代奮力前行的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。
“1955年,我將不再僅僅是一個隱藏於市的學子。” 他望著夜空中的星辰,目光堅定,“而是要以真正的影響力,投身於這波瀾壯闊的時代洪流之中。”
前路漫漫,道阻且長。但羽翼已豐,藍圖在望。四合院的方寸天地,已成過往序章;真正的征程,此刻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