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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許大茂的誤解

2025-12-21 作者:2025夢憶

六月下旬,四九城像個巨大的蒸籠,連風都帶著黏糊糊的熱氣。傍晚時分,李建國從豐澤園下工回來,草草扒了兩口嵐韻留的晚飯,便一頭扎進自己屋裡,閂上了門。

門外很快就響起了腳步聲,不重,帶著點刻意放輕的鬼祟,停在門口。然後是壓低嗓門的呼喚:“建國?建國兄弟?睡啦?”

是許大茂。

李建國正坐在桌前,對著物理題皺眉。聞言筆尖一頓,心裡嘆了口氣。這已經是這禮拜第三次了。他提高聲音應道:“大茂哥?沒睡呢,有點事。”

“開門啊,哥找你聊兩句!”許大茂的聲音裡透著熟稔的親近,還有掩飾不住的好奇。

李建國無奈,只得起身開門。門一開,許大茂那張堆滿笑的臉就擠了進來,手裡還拎著個網兜,裡面晃盪著兩個玻璃瓶——是時下挺稀罕的水果罐頭,一瓶橘子,一瓶山楂。

“快進來,外頭熱。”李建國側身讓開。

許大茂熟門熟路地進屋,把罐頭往桌上一放,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,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。桌上攤開的書和寫滿算式的草紙,讓他愣了一下。

“喲,用功呢?”許大茂拖過凳子坐下,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白開,咕咚灌下去大半杯,然後抹抹嘴,眼神在李建國臉上來回逡巡,“我說建國,你這陣子不對勁啊。”

“怎麼不對勁了?”李建國坐回桌前,把攤開的書稍微合攏些,但沒完全收起。

“一下班就貓屋裡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街坊鄰居串門也不見你應聲。”許大茂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帶著點過來人的關切,“跟哥說說,是不是……遇見啥難事了?病了?還是……心裡頭不痛快?”

他擠擠眼,那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是不是為情所困。

李建國哭笑不得。他這閉門苦讀,在許大茂這種心思活絡、熱衷於人際往來和“小道訊息”的人眼裡,確實反常。一個十八歲、工作體面、前途看好的大小夥子,不正是該“活躍”的時候麼?

“沒病,也沒不痛快。”李建國搖搖頭,拿起茶壺給許大茂續上水,“就是最近在琢磨點新東西,需要靜下心來想想。”

“新東西?”許大茂眼睛一亮,“豐澤園又要出新菜了?哎呦,這可是好事!到時候可得先讓哥哥我嚐嚐鮮!”

他自動把“新東西”理解成了新菜式。這倒也符合他的認知——李建國是廚子,琢磨的當然是灶臺上的事。

李建國順水推舟,含糊應道:“嗯,是在研究幾個新菜譜,有些配伍和火候上的關竅還沒想透,得好好琢磨。” 這也不算完全說謊,他偶爾確實會將後世一些烹飪理念記錄在空間裡,權當調劑。

“嗨!我當甚麼事呢!”許大茂一拍大腿,明顯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“原來如此”的表情,“研究菜譜是好事,可也不能把自己關傻了啊!該出來透透氣還得透透氣,哥帶你聽戲去?新來的角兒,嗓子那叫一個亮!”

“真不用,大茂哥。”李建國婉拒,“這菜譜的事兒,欒老闆和範師傅都等著看呢,得抓緊。等琢磨出來,一定先請你品鑑。”

“得嘞!有你這句就行!”許大茂滿意了,覺得自己摸準了脈,又開始發揮他“知心大哥”的本色,“不過建國啊,聽哥一句勸。這人啊,不能光埋頭幹活。你看我,該工作工作,該交際交際,該……嘿嘿,終身大事也得考慮不是?” 他又提起那茬,“我跟那小學老師通訊了,人家回信了!雖然就幾行字,可那字寫得,真秀氣!你說下一步……”

李建國只得打起精神,又給他“參謀”了幾句,無非是保持真誠,多聊對方感興趣的話題云云。許大茂聽得連連點頭,心滿意足地走了,臨走還硬把那兩瓶罐頭留下,說是“給嵐韻妹子甜甜嘴,也給你補補腦子”。

第二次來,是隔了兩天。許大茂提了半斤豬頭肉,說是“剛滷的,下酒正好”。這回他沒直接問,而是旁敲側擊。

“建國,我看你臉色有點白啊,是不是累著了?豐澤園的灶火旺,夏天更是遭罪。” 他一邊撕扯著豬頭肉,一邊看似隨意地說,“要不……哥認識個老中醫,手藝不錯,讓他給你號號脈,開兩劑補藥?”

李建國心裡明白,這是看他閉門不出、臉色嚴肅(其實是思考題目時的專注),以為他身體虧空了。他不動聲色地嚼著肉,道:“沒事,就是天熱,胃口差了點。欒老闆體恤,讓我在後院僻靜處琢磨菜譜,涼快些。”

“哦——在後院啊!”許大茂恍然大悟狀,自己腦補出了畫面:李建國為了鑽研新菜,廢寢忘食,獨自在悶熱的廚房角落裡苦思冥想……這形象,瞬間從一個“可能失戀的憂鬱青年”,變成了“為事業嘔心瀝血的奮鬥青年”。雖然還是覺得有點“軸”,但格調一下就上去了。

“那是得靜心。”許大茂態度轉變,帶上了幾分佩服,“不過也得注意身體。你這新菜要是研究成了,豐澤園生意不得更上一層樓?到時候,你這頭灶的位置,那更是穩如泰山!” 他已經開始暢想李建國更加得勢後,自己作為“兄弟”能沾多少光了。

第三次,也就是昨天晚上。許大茂空手來的,臉上卻帶著點神秘兮兮的笑容。

“建國,哥今天在廠裡,可聽到點風聲。” 他壓低聲音,彷彿在分享甚麼了不得的秘密,“聽說……商業局那邊,好像要樹幾個典型?青年模範,技術能手甚麼的。你這新菜要是真成了,再讓欒老闆或者陳主任往上遞個話……” 他搓了搓手指,意思不言而喻。

李建國這次是真的有點無奈了。許大茂這思維發散能力,從“生病失戀”到“鑽研業務”,現在直接跳到“爭取政治榮譽”了。不過這也好,至少比懷疑他在密謀甚麼強。

“大茂哥,你想哪兒去了。” 李建國搖頭失笑,“我就是個廚子,把菜做好是本分。甚麼典型不典型的,不敢想。新菜也只是想試試,成不成還兩說呢。”

“你看你,就是太實在!” 許大茂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,“該爭取的就得爭取!你這思想覺悟、這手藝,哪點不夠格?行了,這事兒哥心裡有數,有機會幫你留意著。”

李建國趕緊攔著:“別別別,大茂哥,真不用!我現在就想把這菜譜琢磨透,別的啥也不想。你可千萬別……”

“放心,哥有分寸!” 許大茂大包大攬地拍拍胸脯,覺得自己完全理解了李建國的“低調”和“專注”,反而更添敬意。

送走這位過度熱心的“知音”,李建國重新閂上門,世界才恢復清淨。他走到水缸邊,舀起一瓢涼水洗了把臉,看著水中自己那張因為備考和練武而略顯清減、眼神卻越發銳利沉靜的臉,搖了搖頭。

許大茂的誤解,源於他那個精明又世俗的認知框架。在他的世界裡,一個年輕人的所有非常規行為,都必須對應著某種現實的、可理解的動機——要麼是男女之情,要麼是身體疾病,要麼是事業鑽營。他理解不了,也無法想象,會有人僅僅為了“知識”和“一個更遙遠的未來”,就願意忍受這種近乎苦行僧般的孤獨與枯燥。

這種誤解,對現在的李建國來說,反而是最好的掩護。一個“痴迷鑽研新菜譜”的廚子,總比一個“偷偷備考大學”的廚子,更符合常理,也更不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。

他坐回桌前,重新攤開書本。窗外的蟬鳴聒噪,屋內的燈光昏黃。

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,混合著他均勻而深長的呼吸。

許大茂的罐頭還放在牆角,水果在糖水裡泡著,泛著誘人的光澤。但李建國的目光,只落在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圖形上。

他知道,這樣的“誤解”和“慰問”可能還會有。但他也準備好了更多的“新菜譜靈感”和“烹飪難題”,來應付這些善意的刺探。

真正的戰場,不在飯桌,不在人情世故,只在這方寸書桌之間,只在那即將到來的考場上。

而這一切,不足為外人道,也不必為外人道。

夜還長,題還多。他沉下心,再次潛入那由數字、符號和未來藍圖構築的世界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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