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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陳主任的“考題”

2025-12-21 作者:2025夢憶

臘月廿六,年關將近。陳主任派車將李建國接到了位於西城闢才衚衕的一處獨門小院。院門不大,青磚灰瓦,透著內斂與肅靜。開門的是一位穿著乾淨藍布褂子的中年婦人,客氣地將李建國引了進去。

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齊整。正房三間,燈火通明。李建國走進東屋,暖意混著茶香和淡淡的菸草味撲面而來。屋裡陳設簡樸實用,一張八仙桌,幾把藤椅,靠牆的書架上堆滿了檔案和書籍。陳主任正與三位客人在茶几旁坐著聊天,見他進來,笑著招手:“建國來了,快進來暖和暖和。”

李建國脫下棉襖,向陳主任和幾位陌生的客人微微躬身致意。這三位客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,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或深藍色的工裝,雖然面帶笑容,但眉宇間都帶著一種技術人員或管理幹部特有的沉穩與幹練,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機油或石墨痕跡。

“來來,介紹一下。”陳主任指著三位客人,“這幾位都是我在工業部裡的朋友,老張、老趙、老王,都是搞實際生產的行家。今天小年,請他們來家裡聚聚,順便也嚐嚐你的手藝。”他又對三人笑道,“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,豐澤園的小李師傅,現在可是咱們四九城餐飲界的這個!”他豎了豎大拇指。

三位客人顯然聽說過李建國的名頭,都客氣地起身握手,態度和藹,但眼神裡或多或少帶著些好奇和打量——一個如此年輕的廚師,能讓老陳如此看重,特意叫到家裡來做席?

“李師傅,麻煩你了。”那位姓張的客人身材敦實,聲音洪亮。

“不麻煩,幾位領導能嘗我的手藝,是我的榮幸。”李建國謙遜地回應,心中卻明白,這頓飯絕不簡單。

宴席就設在正房中間的堂屋。菜是李建國提前設計好的,考慮到家宴性質和客人身份,他做得精緻而不鋪張,以時令和家常風味為主,穿插一兩道展示手藝的招牌菜。蔥燒海參軟糯入味,清蒸鱸魚鮮嫩可口,栗子燒雞香氣撲鼻,乾煸四季豆麻辣酥香,配以幾樣清爽的時蔬小炒,最後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白菜豆腐鍋,驅寒暖身。

菜一道道上來,色香味俱佳,幾位工業口的客人起初還端著些架子,幾筷子下去,便都放開了,讚不絕口。

“老陳,你這可真是藏著寶貝啊!”老王吃得額頭冒汗,對著陳主任笑道,“這手藝,絕了!比部裡食堂強出十八條街去!”

“就是!這火候,這調味,地道!”老趙也連連點頭。

陳主任呵呵笑著,招呼大家喝酒。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愈發融洽。話題也從菜品漸漸轉向了各自的工作。

老張夾了塊羊肉,嚼著,忽然嘆了口氣:“唉,美味是美味,就是吃完這頓,回去還得面對那一堆頭疼事。”

“又怎麼了?你們那龍門刨床的改造方案還沒定下來?”陳主任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。

“可不是嘛!”老張放下筷子,眉頭擰成了疙瘩,“蘇聯老大哥給的圖紙是死的,可咱們現有的鑄件精度、導軌的研磨水平跟不上啊。按圖做出來,一動起來,那顫動……加工出來的平面度差得不是一星半點。廠裡的老師傅想了不少土辦法,效果有限。上面催得又緊,說是明年‘一五’好幾個專案等著用這臺床子加工關鍵件呢。”

老趙接過話頭,抿了口酒:“我們那兒也差不多。仿製的那批齒輪箱,傳動效率老是上不去,噪音還大。拆開看了,齒輪的漸開線齒形加工是道坎,熱處理也差點意思,磨損快。這東西看著不起眼,可礦山上用的提升機、軋鋼廠的輸送輥道,哪兒都少不了。效率低一點,磨損快一點,耽誤的生產可不是小數目。”

老王也插話道:“我們那邊搞小型柴油機的試製,活塞和缸套的配合間隙,大了漏氣功率不足,小了容易拉缸卡死。材料、加工精度、裝配工藝,環環相扣,哪一環差了都不行。看著國外樣機跑得呼呼的,咱們自己攢出來的,就是差點勁兒。”

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說的都是些具體生產中的難題,語氣裡帶著技術人員的焦灼與無奈。李建國安靜地在一旁聽著,默默為眾人斟酒佈菜。

陳主任忽然笑著轉向李建國,用筷子點了點他:“建國,別光聽著,你也聽聽。他們說的這些,跟你們做菜講究火候、刀工、調味,是不是有點異曲同工?都是‘手藝活’,都求個‘精準’。”

他這話看似調侃,卻讓桌上安靜了一瞬。三位客人都有些詫異地看向李建國,顯然不覺得一個廚師能聽懂這些工業上的“行話”。

陳主任卻不管,繼續笑道:“建國腦子活,悟性高。你們就當講故事,說給他聽聽,看他能不能聽出點門道,就當……解解悶,換個思路嘛。”

老張等人互相看了看,雖然覺得有些奇怪,但陳主任的面子不能不給。老張便又詳細解釋了幾句龍門刨床導軌顫動對加工精度的具體影響,老趙也補充了些齒輪傳動中的線速度、接觸應力等術語。

李建國凝神聽著,大腦在靈泉水長期滋養下異常清明活躍。這些在1952年堪稱前沿甚至有些棘手的技術問題,在他擁有未來視野和粗淺機械知識的腦海中,迅速被解析、類比。

他想起前世參觀現代化工廠時見過的靜壓導軌、高精度磨床,想起關於齒輪修形、材料表面處理的一些碎片知識,想起內燃機設計中關於熱配間隙、珩磨工藝的常識。當然,他不能直接說出這些超越時代的具體技術名詞和方案。

沉吟片刻,在陳主任鼓勵的目光和其他三人略帶好奇的注視下,李建國放下公筷,斟酌著開口,語氣謙遜卻清晰:

“張領導、趙領導、王領導,我是個外行,說的可能都是些門外漢的傻話,各位就當聽個笑話。”

他先看向老張:“張領導說的那個床子顫動,聽著像是根基不穩,受力了就晃。我們吊高湯,火大了,鍋裡的湯也會亂滾,出不來清湯。有時候,不是火的問題,是鍋沒坐穩,或者灶臺本身有點瓢。會不會……不只是導軌本身要磨平,支撐它的那個‘床身’的鑄造是不是均勻?安裝調平的時候,地基或者墊鐵有沒有處理到位?有時候,從最底下找平,比光盯著上面磨,可能更治本。”

老張聞言,拿著酒杯的手頓住了,眼中閃過一絲驚異。這個問題他們當然考慮過,但李建國一個廚師,能一下子點出“床身鑄造”和“安裝調平”這兩個基礎卻關鍵的因素,不能不讓他感到意外。

李建國又轉向老趙:“趙領導說的齒輪傳動,像兩個人一起抬重物,步子得合拍,勁得使到一處。齒形稍微差一點,就像兩人腳步錯開一點,不但費勁(效率低),還容易磕絆著(噪音磨損)。除了把齒形儘量做準,有沒有可能在齒輪裝上去之後,稍微‘磨合’或者‘調整’一下?讓它們自己找個最舒服的咬合位置?或者,在材料上,是不是能想辦法讓齒面更‘滑溜’一點,減少互相較勁?”

老趙的眼睛眯了起來。齒輪修形和跑合工藝,正是他們正在探索的方向之一!這個年輕人,居然提到了“磨合調整”和“材料表面”!

最後,他看向老王:“王領導說的活塞和缸套,像做糕點的模子和麵團。模子尺寸固定,麵糰軟硬、大小就得恰到好處。麵糰太滿,撐破了模子(拉缸);不夠,又填不滿(漏氣)。除了嚴格控制各自的尺寸,在最後‘扣上模子’(裝配)的時候,溫度有沒有講究?比如把模子稍微凍一下,或者把麵糰稍微熱一下?再或者,在‘麵糰’(活塞)表面,塗一層極薄極滑的‘油’(特殊塗層)?當然,這油得耐高溫。”

老王吸了口氣,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擊著。熱裝配工藝和活塞表面鍍層技術,正是提高柴油機效能的重要途徑!雖然李建國用的是極其生活化的比喻,但核心思路卻直指要害!

桌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。三位工業部門的幹部,都放下了筷子,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、面容清秀的年輕廚師。陳主任則捻著酒杯,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,看著李建國,眼中滿是欣賞。

“嘿!”老張率先打破沉默,重重拍了下桌子,把李建國嚇了一跳,“老陳!你這哪是找了個廚子!你這是撿了塊寶啊!這腦子,這思路,絕了!”

老趙也連連點頭:“李師傅雖然不懂具體技術引數,但看問題的角度,抓關鍵點的能力,了不得!句句都在點子上!這要是系統學學機械原理、材料力學,那還了得?”

老王感慨道:“真是人不可貌相。李師傅,你這番話,對我們很有啟發!雖然具體實施還有很多難關,但方向是清晰的!老陳,你這不是讓我們來吃飯,是讓我們來上課的啊!”

陳主任哈哈大笑,舉杯道:“怎麼樣?我說這小子不一般吧?腦子活,肯琢磨,還能把不同行當的道理打通了看。來,建國,敬你一杯!也敬咱們在一線攻堅克難的同志們!”

李建國連忙舉杯,心中瞭然。這哪裡是隨意聊天解悶,分明是陳主任精心安排的一次“非正式面試”和“提前啟蒙”。這位目光長遠的領導,在用這種方式,將他輕輕推向更廣闊的天地,讓他提前嗅到工業建設前線硝煙的味道,並認可了他在這方面的潛質。

宴席在更加熱烈的氣氛中繼續。三位工業幹部對李建國的態度徹底轉變,不再將他視為單純的廚師,而是當作一個極具潛力的“苗子”,言辭間多了許多真誠的交流與鼓勵。

夜深,宴罷。陳主任親自送李建國到門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聲道:“今天表現很好。記住他們說的這些‘頭疼事’,將來學了本事,說不定真能幫著解決一二。路還長,踏實走。”

“是,陳主任,我記住了。”李建國鄭重點頭。寒風中,他的眼睛亮如星辰。

這一夜,廚師的灶火暫時熄滅,而另一片屬於鋼鐵、齒輪與轟鳴的廣闊天地,已經透過這場特殊的“家宴”,在他眼前掀開了厚重帷幕的一角。陳主任的“考題”,他答得不錯。而這,僅僅是他通往那個波瀾壯闊大時代的,又一個意味深長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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