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負責人喘了幾口粗氣,擺了擺手,似乎想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你知不知道,早在民國那會兒,就有人提過要造航母?”
“一個叫陳少款的海軍將領,提了不止一次。”
“結果呢?”
“連個響兒都沒有!”
“後來那個光頭,常凱申,手裡捏著鷹醬的美援,坐擁全國的資源,他也想過!”
“可他搞成了嗎?他連個航母的影子都沒摸到!”
趙負責人越說越激動。
“人家那時候的工業基礎比咱們現在差嗎?不見得!”
“人家那時候缺錢嗎?有鷹醬輸血,比咱們現在富裕多了!”
“他們都搞不成的東西,你現在跟我說要搞?”
“志誠,這不是開玩笑的!”
“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,步子邁大了,要扯著蛋的!”
面對趙負責人幾乎是咆哮的質問,王志誠依舊平靜。
等他說完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趙部長,您說的都對。”
“民國搞不成,是因為他們從根子上就爛了,全國的資源根本整合不到一起。”
“常凱申搞不成,是因為他始終是個買辦。”
“骨子裡就沒想過要獨立自主地去建立一整套工業體系,總想著靠別人施捨。”
“但是,我們不一樣。”
王志誠的目光灼灼。
“我們現在是窮,是技術落後,是一窮二白。”
“可正因為如此,現在才是造航母的最好時機!”
趙負責人愣住了。
他完全跟不上王志誠的思路。
窮,還是造航母的最好時機?
這是甚麼邏輯?
王志誠看著他迷茫的表情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趙部長,您想。”
“正因為我們甚麼都沒有,所以我們才沒有任何思想上的包袱和技術路線上的慣性。”
“我們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直接瞄準最先進的方向去努力。”
“我們可以從一張白紙開始,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!”
“如果我們等到工業體系徹底成型,技術路線完全固定了,再去追趕。”
“那個時候,要付出的代價,要轉彎的難度,只會比現在大一百倍!”
“現在開始,我們可以用十年,二十年。”
“甚至更長的時間去預研,去積累技術,去培養人才。”
“這叫,一張藍圖繪到底!”
“等我們真正需要它的時候,我們就能拿得出來,而不是兩眼一抹黑,從頭再來!”
王志誠的話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趙負責人的心坎上。
“一張白紙,畫最新最美的圖畫……”
趙負責人喃喃自語,反覆咀嚼著這句話。
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。
可問題是,這畫,用甚麼畫?
用嘴畫嗎?
“志誠,你說的這些,我都懂。”
趙負責人深深吸了一口氣,端起桌上那搪瓷缸子,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涼透了的茶水。
他抹了把嘴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道理是這個道理。”
“可飯總要一口一口吃。”
“你現在告訴我,咱們這連拖拉機都還造不明白的家底,拿甚麼去畫這最新最美的圖畫?”
“拿命去畫嗎?”
趙負責人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沉重的壓迫感。
他盯著王志誠,一字一頓地問。
“你直接告訴我,咱們現在,到底有沒有這個條件?”
“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能!”
王志誠迎著他的目光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“趙部長,您這個問題,問得好。”
“要說條件,我們現在,可以說甚麼條件都沒有。”
“但要說時機,現在,就是最好的時機!”
“一旦錯過了這個從零開始的視窗期。”
“等以後我們的工業體系有了路徑依賴,再想掉頭,那才是真的難於登天!”
趙負責人眉頭緊鎖。
“你小子,又跟我玩玄的。”
“說點實際的!”
“難,到底難在哪兒?”
王志誠明白,光講大道理是說服不了眼前這位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實幹家的。
他必須把困難掰開揉碎了,擺在檯面上。
讓對方知道,自己不是頭腦發熱,而是深思熟慮。
“好,那我就說點實際的。”
王志誠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結構。”
“航母不是把一艘大船的甲板削平了那麼簡單。”
“它的內部結構比任何船隻都要複雜一百倍。”
“機庫、彈藥庫、動力艙、人員住艙……”
“幾千個艙室,密密麻麻的管線,那是一個移動的海上城市。”
“對船體設計和建造工藝的要求,是頂級的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核心零件。”
“升降機,把幾十噸的飛機從機庫運到甲板,要快,要穩。”
“動力系統,驅動數萬噸的鋼鐵巨獸在海上跑到三十節,那得要多大馬力的心臟?”
“這些,我們現在都造不出來。”
趙負責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王志誠伸出第三根手指,語氣也沉重了幾分。
“第三,也是最關鍵的,特種鋼材。”
“航母的飛行甲板,要承受上千度高溫的尾焰噴射。”
“要扛住幾十噸重的艦載機砸下來一樣的降落。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鋼板,那是特種鋼!”
“全世界能生產這種鋼材的國家,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。”
“而我們,連想都不敢想。”
說到這裡,王志誠頓了頓,看著趙負責人。
“這還只是船本身。”
“艦載機呢?”
“能在那麼短的甲板上起飛降落的飛機,跟陸地上的完全是兩碼事。”
“還有,把飛機拉住的阻攔索,把飛機彈出去的彈射器……”
“還有,保護航母的驅逐艦、護衛艦,水下的潛艇……”
“趙部長,這不是一艘船,這是一個體系,一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工業體系。”
“以我們目前的造船能力,別說航母了。”
“就是萬噸級的巨輪,我們都沒有獨立建造的經驗。”
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趙負責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,菸灰掉在了褲子上都毫無察覺。
王志誠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錘子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是啊。
這才是現實。
殘酷的現實。
剛才被王志誠描繪的藍圖激起的那點熱血,瞬間就涼了半截。
他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苦澀。
“說了半天,你小子還是在給我畫餅。”
“說了這麼多困難,不還是等於說,搞不成嗎?”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王志誠的臉上非但沒有沮喪,反而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