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匯聚到他身上。
地圖前,那位身形魁梧的老人緩緩轉身。
他就是這支龐大軍隊的最高指揮官,戰士們口中的“老總”。
老總的目光深不見底,沒有情緒,卻比任何情緒都更具重量。
“說。”
一個字,砸在地上,擲地有聲。
參謀遞上一份剛譯好的電報,手指在輕微地顫抖。
“我們……找到了鷹醬陸軍第24步兵師的駐地。”
“利川以南,三十公里,一處谷地。”
“他們正在休整,防禦鬆懈!”
鷹醬陸軍第24步兵師。
這個番號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,指揮部裡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。
每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,隨即變得粗重。
那不是一支部隊。
那是一群屠夫。
一群雙手沾滿了平民鮮血,連地獄都拒收的惡鬼。
從釜山到大田,他們一路北上,身後留下的是數不清的萬人坑與累累白骨。
以“甄別游擊隊”為名,他們對手無寸鐵的平民舉起了屠刀。
老人、婦女、孩童。
無一倖免。
這些罄竹難書的罪行,早已是案頭上最沉重、最血腥的卷宗。
老總接過電報,目光逐字掃過。
他捏著紙張的手指,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凸起,青白一片。
那張薄紙,此刻彷彿重若泰山。
“確認?”
他的聲音極低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而出,每一個音節都磨著人的神經。
“確認無誤。”
參謀重重地點頭。
“偵察兵抵近偵察了十二個小時,繪製了詳細的營地部署圖!”
“啪!”
老總將電報拍在桌上。
畫滿紅藍箭頭的軍用地圖,被震得猛地一跳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走回地圖前,目光像兩枚燒紅的鋼釘,死死釘在那個被紅圈標記出的位置。
魔鬼的巢穴。
“血債,必須血償。”
許久,他從齒縫間迸出這幾個字。
整個指揮部,死寂無聲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了,老總動了真怒,一種要將天都捅個窟窿的滔天怒火。
總參謀長走到他身邊,盯著地圖上的紅圈,眼神同樣冷得像冰。
“我同意。”
“這支部隊,必須從番號上被徹底抹除。”
“不為戰功,只為復仇。”
“為那些死在屠刀下的冤魂。”
老總緩緩點頭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命令,我來下。”
“責任,我來扛。”
他轉向通訊參謀,聲音斬釘截鐵。
“接後勤部!”
“我要知道,王志誠送來的那批‘新煙花’,到哪了!”
通訊參謀微微一怔,旋即反應過來。
“新煙花”,是那批特殊彈藥的內部代號。
電話很快接通。
“報告首長!BP-51型特種燃燒彈,已於昨日運抵,正在入庫!”
BP-51。
白磷彈。
一種能穿透皮肉,在骨頭上繼續燃燒的惡魔之火。
附骨之疽,不將血肉燃盡,絕不熄滅。
其所造成的痛苦,超越人類想象的極限。
老總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很好。”
他結束通話電話,看向總參謀長。
“既然是魔鬼,就用煉獄的火焰,送他們上路。”
總參謀長眼神一凝。
“動用轟炸機?”
“對。”
老總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的谷地上。
“這種地形,炮火覆蓋有死角。”
“只有從天上往下砸,才能讓他們無處可躲!”
一個現實的問題,擺在面前。
他們在這裡,沒有轟炸機。
最近的航空兵部隊遠在數百公里外,鞭長莫及。
“向北棒子同志求援。”
總參謀長立刻提出方案。
“他們的空軍損失慘重,但手裡應該還有幾架能飛的圖-2。”
“第24師的暴行,他們是最大的受害者。”
“這份血仇,他們比我們更想報。”
老總的眼中,終於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“立刻聯絡。”
半小時後,回電傳來。
來自北棒子最高指揮部的電文,簡潔、決絕。
“兩架圖-2,所有地勤,即刻起,接受貴軍指揮。”
“飛行員,請務必由你們最優秀的人擔任。”
“只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用鷹醬的血,祭奠我們死去的同胞。”
命令,如閃電般下達到後方的一座野戰機場。
夜色如墨。
寒風在空曠的跑道上,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兩架龐大的雙引擎轟炸機,靜靜蟄伏在機庫的陰影裡。
圖-2。
毛熊二戰時期的產物,機體老舊,蒙皮上甚至能看到粗糙的修補痕跡。
但此刻,在所有人眼中,它們是復仇的羽翼。
四名飛行員穿戴整齊,站在機頭下方,身姿筆挺。
他們是全軍抽調出的王牌。
他們沉默地看著地勤人員,將一枚枚塗有特殊白色標記的炸彈,小心地裝填進彈倉。
BP-51。
彈體上冰冷的字母,在手電光束下,泛著不祥的微光。
一名年輕地勤在搬運時,手套被劃破,動作瞬間僵住。
旁邊的老兵一聲低吼。
“別動!”
他拿來專用工具,穩穩扶住彈體,才讓那年輕士兵把手抽回。
年輕士兵的額頭,瞬間佈滿冷汗。
他們都清楚,自己正在裝填的是何等恐怖的東西。
飛行員們,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們的神情沒有一絲波瀾。
只是握著飛行頭盔的手,又收緊了幾分。
他們知道自己將要去做甚麼。
他們也知道,自己將要投下的是甚麼。
這不是戰鬥。
這是審判。
“時間到。”
領航員看了一眼腕錶。
四人對視,一個眼神,勝過萬語千言。
他們轉身,登上冰冷的座艙。
“嗡——”
螺旋槳開始轉動,捲起漫天冰雪。
“轟——”
兩臺發動機同時咆哮,沉悶的聲浪震動著整個機場。
塔臺的訊號燈,閃爍。
兩架承載著滔天怒火的圖-2轟炸機,緩緩滑出跑道。
加速。
加速!
再加速!
沉重的機身在跑道盡頭,被巨大的升力猛地托起,昂首衝入漆黑的夜空。
它們沒有編隊,一前一後,迅速融入無邊的黑暗。
目標,南方。
那個罪惡的營地。
夜空高遠,冷寂無聲。
兩架圖-2轟炸機在萬米高空平穩飛行,機身完全融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機艙內,死寂一片。
唯有發動機持續的沉悶咆哮,以及儀表盤上閃爍的幽綠微光,證明著它們的存在。
領航的飛行員雙眼緊鎖下方的大地,偶爾才低頭,用視線掃過手中的航圖與腕錶。
錶盤上指標的每一次跳動,都意味著離復仇之地更近一步。
他們是全軍的王牌,是無數次在刀尖上起舞的頂級飛行員。
但此刻,他們的心臟,卻前所未有地沉重。
機頭下方的觀察窗外,一片崎嶇的山脈輪廓在稀疏星光下緩緩顯現。
“抵達預定空域。”
領航員的聲音透過喉部送話器傳來,在所有人的耳機中響起,冷靜到不帶一絲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