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，煤爐燒得正旺。
搪瓷茶缸裡，泡著能刮掉一層油的釅茶，熱氣蒸騰。
卡里姆·易卜拉欣帶來的代表團，與趙負責人為首的中方人員，分坐長條木桌兩側。
沒有多餘的客套。
卡里姆端起滾燙的茶缸，只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，便放下了。
他目光灼灼，直視著趙負責人。
“趙先生，我的國家，正被豺狼環伺。”
“那些曾經的殖民者，依舊在我們的土地上保留著軍事基地，他們的軍艦，在我們的運河裡橫衝直撞，如入無人之境。”
“他們賣給我們淘汰的武器，卻用最先進的裝備，武裝我們的敵人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。
但在場的所有人，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，如同火山般壓抑的屈辱與怒火。
趙負責人沉默著，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。
他知道，對方的鋪墊結束了。
“直到，我們聽到了來自東方的驚雷。”
卡里姆的眼中，終於透出無法掩飾的灼熱。
“號稱世界第一的陸軍，在冰天雪地裡，被你們打得潰不成軍。”
“他們的王牌師，成建制地被你們抹除。”
“我們的人，在開羅，在巴格達，在所有能看到報紙的角落，都在討論這場不可思議的戰爭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，壓迫感撲面而來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他們在談論一種從天而降的火焰。”
“一種無法撲滅，能讓整片陣地化為焦土的，來自東方的神罰！”
趙負責人的心臟，猛地一跳。
107火箭炮。
白磷燃燒彈。
他瞬間明白，對方口中的“神罰”，就是王志誠的傑作。
“所以，我們來了。”
卡里姆·易卜拉欣攤開雙手，姿態坦誠得驚人。
“帶著最大的誠意。”
“我們希望，能從貴國，採購足以保衛我們國家主權的武器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如利刃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最後定格在趙負責人的臉上。
“不是幾門炮，也不是幾十支槍。”
“我們想要的，是你們在朝島戰場上，投入使用的所有新式武器！”
“一個……足以武裝我們數個主力師的，完整的作戰體系！”
整個會議室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煤爐裡，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。
饒是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的趙負責人，也被對方這恐怖的胃口，震得腦中嗡的一響。
這哪裡是來買軍火？
這分明是想把兔子砸鍋賣鐵，剛剛建立起來的尖端國防生產線，直接打包搬走一份！
他看著卡里姆那雙深邃而真誠的眼睛，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王志誠在電話裡的聲音。
篩選物件。
版本差異。
售後繫結。
核心禁售。
趙負責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巨浪。
他意識到，這場談判的難度、烈度和重要性，已經徹底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能力範疇。
能與這頭來自沙漠的，無比精明的狐狸交鋒的，只有一個人。
他轉過頭，對身邊的秘書用最低，卻最急促的聲音吩咐道。
“立刻，用最高階別的通訊線路，接通第七特別工業基地。”
秘書神情一凜，立刻起身。
“告訴王志誠同志，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。”
趙負責人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。
“讓他以最快的速度，來京城。”
“現在，立刻，馬上！”
三天後。
奉天，311兵工廠。
巨大的煙囪如刺向天空的黑色巨指，向著鉛灰色的天幕，噴吐著濃黑的煙柱。
尖銳的汽笛聲撕裂長空，在廣闊無垠的廠區上空迴盪，與無數重型機器撼天動地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，讓腳下的凍土都隨之顫抖。
空氣裡，瀰漫著一股無法驅散的濃烈味道。
那是劣質煤炭燃燒不盡的焦糊，是金屬切削液刺鼻的機油，更深處，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，屬於火藥的獨特氣息。
這裡是兔子跳動的心臟。
是鍛造利劍與堅盾的熔爐。
幾輛漆黑的“吉姆”轎車碾過覆著薄冰的土路，在一棟毫不起眼的紅磚辦公樓前緩緩停穩。
車門推開，趙負責人率先下車，他撥出的白氣，在酷寒的空氣裡瞬間凝成一團冰霧。
緊接著，卡里姆·易卜拉欣與他的隨行人員也陸續下車。
為首的男人，正是那位一路沉默的副官。
他叫阿扎比，卡里姆最信任的軍事顧問，身材精悍，目光如鷹。一身筆挺軍裝外，罩著厚實的深色呢子大衣，渾身散發著鐵血氣息。
王志誠早已等候在樓前。
他今天難得地沒有穿那身熟悉的工程師工作服，而是換上了一套嶄新的中山裝，更襯得他身姿挺拔，年輕得有些不像話。
他的身後，只站著鄭英華一人。
“卡里姆先生，阿扎比先生。”
王志誠迎上前，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，一口流利的俄語毫無滯澀。
“歡迎來到奉天。”
卡里姆的視線越過王志誠的肩膀，掃視著遠處那片龐大到望不見邊際的廠區，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。
開口的，是旁邊的阿扎比。
他的聲音沙啞，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帶著軍人特有的冷硬。
“王先生，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輕太多。”
“我們不是來參觀工廠，也不是來和政治家喝茶的。”
他灼熱的目光，死死釘在王志誠的臉上。
“我們是軍人。”
“我們只想看到，能讓我們打贏戰爭的東西！”
王志誠臉上的笑意沒有分毫變化。
“請。”
他只是側過身，平靜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。
…………
會議室裡簡陋得驚人。
一張掉漆的長桌，幾把咯吱作響的木椅，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廠區平面圖。
搪瓷茶缸裡，依然是能刮掉一層油的釅茶。
雙方落座。
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。
阿扎比直接從隨身的公文包裡，取出一份檔案，“啪”的一聲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這是我們根據朝島戰場的情報，整理出的一份評估報告。”
他的手指，重重點在檔案首頁的一張模糊照片上。
照片裡，一名志願軍戰士正握著一把外形獨特的步槍怒吼著射擊。
“五〇式自動步槍。”
阿扎比的語速不快，但字字清晰。
“我們判斷，它使用了中間威力彈，採取導氣式原理，擁有極高的射擊可靠性。”
他的目光從檔案上猛地抬起，直刺王志誠的雙眼。
“尤其是在風沙環境下！”
“我們的國家，大部分國土都是沙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