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尼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,越收越緊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自己面對的,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敵人。
五〇式坦克叢集,已經衝破了陣地前最後一道鐵絲網。
它們用同軸機槍噴吐出死亡的火舌,將所有敢於阻攔的血肉之軀撕成碎片。
它們碾過塹壕,將試圖負隅頑抗的鷹醬士兵,連同他們的掩體,一同壓進冰冷的泥土裡。
一輛五〇式坦克的炮塔緩緩轉動。
那個黑洞洞的炮口,鎖定了肯尼斯所在的指揮部。
肯尼斯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獸,看著那面刺眼的猩紅五角星。
他第一次感覺到,自己即將失去的,或許不只是一場戰役。
轟!
一發穿甲彈呼嘯而至。
肯尼斯眼前的世界,被一片瞬間膨脹的白光,徹底吞沒。
肯尼斯指揮部的殘骸,向著灰濛濛的天空,噴吐出最後一道黑煙。
鋼鐵燒熔的焦糊,混著血肉烤熟的腥甜,在冰冷的空氣中肆意瀰漫。
倖存的鷹醬士兵,丟掉了魂魄也丟掉了武器,連滾帶爬地逃離這片人間煉獄。
他們的臉上,再也尋不到半點王牌步兵師的驕傲。
只剩下被鋼鐵巨獸碾碎了所有意志後,最原始、最純粹的恐懼。
五〇式坦克叢集沒有停頓。
它們跨過燃燒的屍骸,碾過崩塌的工事,精準而冷酷地分割著每一寸陣地,收割著每一個潰散的敵兵。
履帶每一次轉動,都將這片異國的土地,更深地烙上猩紅的印記。
坦克的後方,志願軍步兵發起了衝鋒。
他們不再需要用胸膛去堵槍眼。
鋼鐵的同志,已經為他們掃清了通往勝利的一切障礙。
…………
“上帝!第七師的防線崩潰了!”
“重複,他們崩潰了!那些兔子坦克……那些怪物,直接把防線撕碎了!”
“請求支援!任何支援!”
無線電頻道里,只剩下絕望的嘶吼和電流的尖叫。
M26潘興重型坦克,“地獄貓”號的車體內,通訊兵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車長馬丁中士,卻只是平靜地用後槽牙碾磨著那根未點燃的雪茄。
他是“黑傑克”馬丁。
一個從諾曼底的血腥海灘一路殺到柏林的活傳奇。
他的戰績記錄上,躺著超過二十輛德意志虎式和豹式坦克的殘骸。
他的“地獄貓”,是這片戰場上所有鷹醬裝甲兵的信仰。
“慌甚麼。”
馬丁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種把戰爭當成日常的沉穩。
“切到連隊頻道,讓那幫沒見過世面的菜鳥閉嘴。”
他透過潛望鏡,審視著遠處被煙與火籠罩的戰場。
“不就是換了個殼子的T-34,從毛熊的垃圾堆裡撿來的破爛,也想嚇唬人?”
他嘴角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輕蔑。
他的潘興,是為獵殺德意志最強猛獸而生的終極兵器。
對付毛熊的二手貨,簡直是殺雞用牛刀。
突然,一團翻滾的濃煙被一個鋼鐵造物猛地撞開。
一輛軍綠色的坦克,從火光中現身,將其完整的側面,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馬丁的視野裡。
流暢的傾斜裝甲,低矮而充滿侵略感的炮塔,以及炮塔上那顆刺眼的猩紅五角星。
馬丁的瞳孔倏然收縮。
不是T-34。
他從未見過這種型號。
但,那又如何?
一個完美的,毫無遮擋的側面。
一個足以寫進坦克獵殺教科書的絕佳機會。
“目標,敵坦克,九點鐘方向!”
馬丁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彷彿在指揮一場打靶練習。
“距離900!”
“穿甲彈,裝填完畢!”
“開火!”
伴隨他最後一聲斷喝,潘興坦克的90毫米主炮發出了沉悶的咆哮。
炮彈出膛!
尖嘯著撕裂空氣,精準無比地撞擊在九百米外那輛五〇式坦克的側面裝甲上。
轟!
一團巨大的火球炸開。
強烈的衝擊波甚至讓“地獄貓”的車身都為之震顫。
“命中了!”炮手興奮地嘶吼。
“幹得漂亮。”
馬丁的臉上,終於浮現出一絲屬於頂尖獵食者的,掌控一切的微笑。
在他的經驗裡,沒有任何一種坦克,能在這種距離,硬扛住潘興90毫米穿甲彈的側面直擊。
然而,煙霧散去。
馬丁臉上的微笑,寸寸凍結。
那輛兔子坦克,沒有燃燒,沒有殉爆。
它只是停在了原地。
被命中的側甲上,出現了一個深達半尺的恐怖凹陷,周圍的鋼板被巨力撕扯得翻卷開來,黑煙正從破口處絲絲縷縷地冒出。
可它沒有被擊穿!
沒有!
更恐怖的是,它的炮塔,正在緩緩轉動。
那根比T-34粗壯猙獰得多的炮管,帶著一種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壓迫感,開始瞄準“地獄貓”的方向。
“不……可能……”
馬丁嘴裡的雪茄,掉在了冰冷的鋼製地板上。
他引以為傲的戰場直覺,他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的經驗,在這一刻,被徹底粉碎。
他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“快!再裝填!快開火!”
他聲嘶力竭地咆哮,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顫抖。
與此同時,五〇式坦克的車體內。
劇烈的撞擊把炮手狠狠摜在觀瞄鏡上,額頭瞬間皮開肉綻,溫熱的鮮血糊住了他的右眼。
車廂內,電火花四濺,一股金屬過度受熱的焦糊味嗆得人幾欲窒息。
“側面中彈!裝甲板凹陷!沒有擊穿!我們都還活著!”
駕駛員嘶吼著報告,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變得尖銳。
“狗孃養的!”
車長一把抹掉炮手臉上的血汙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鋼渣。
“還能打!”
“給老子把它幹掉!”
炮手猛地甩頭,視野重新變得清晰。
十字準星的中心,那輛輪廓猙獰的潘興坦克,是如此的清晰。
他的手指,重重砸在發射鈕上。
“開火——!”
轟!
五〇式坦克的105毫米主炮,發出了震天的怒吼,宣告著審判的降臨。
下一秒。
“地獄貓”的車體內部。
馬丁的視野被一片純粹的、吞噬一切的熾白填滿。
世界失去了顏色和聲音。
穿甲彈以無可阻擋的動能,徑直貫穿了潘興坦克引以為傲的正面首上裝甲,將駕駛員與機電員瞬間蒸發成一團血霧。
緊接著,高溫的金屬射流,點燃了地獄。
轟隆——!
一聲比剛才所有爆炸都更加沉悶,也更加恐怖的巨響。
M26潘興重型坦克,這頭名為“地獄貓”的鋼鐵巨獸,被攔腰撕裂。
整個炮塔被無可抗拒的巨力掀上天空,在空中絕望地翻滾著,最後重重砸進雪地裡。
車體,則變成了一口熊熊燃燒的鐵棺材。
“黑傑克”馬丁,連同他從歐洲戰場帶來的所有榮耀與傳奇,在這一刻,一同化為了灰燼。
戰場上,出現了長達數秒的詭異寂靜。
所有目睹這一幕的鷹醬士兵,都停止了射擊,停止了奔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