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玥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，只是專注地記憶著每一個字。
她不會問為甚麼一片荒山野嶺需要一個連去守衛，更不會問那地方到底有甚麼。
執行命令，是她的天職。
“是，總工。”
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，轉身離去。
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。
王志誠的目光，從水稻的技術圖譜，移到了那份更為複雜、也更為遙遠的圖紙上。
初級慣性制導。
導彈的韁繩，國之重器的基石。
他將這份圖紙深深烙印在腦海，然後暫時封存。
這是未來的劍，鋒利，但需要漫長的淬鍊。
而現在，他需要的是能立刻止血的藥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。
沉重的聽筒帶著金屬的冰冷質感。
他搖動了手柄，對著總機沉聲說道：
“給我接京城，趙主任辦公室，加急。”
漫長的接線等待音，一聲聲，像是在丈量著這片廣袤國土的距離。
終於，線路接通。
一個沉穩而略帶驚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。
“志誠？怎麼用這條線找我？出甚麼大事了？”
是趙負責人的聲音。
“老趙，我需要人。”
王志誠開門見山，沒有半句寒暄。
“我需要國內最好的農學專家、植物遺傳學專家，還有建國後回來的留學生裡，所有跟生物育種相關的，都給我找來，組建一個小組，立刻！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，趙負責人的困惑幾乎要從聽筒裡溢位來。
“農業專家？志誠，你是在兵工廠，不是在農科院！”
“糧食，就是我們最基礎的武器。”
王志誠的聲音裡透著不容辯駁的堅決。
“我得到一個關鍵情報，有一種野生稻種，有潛力將我們的畝產翻上幾番。這件事，關乎國本，必須立刻啟動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這件事可以先籌備。”
王志誠話鋒一轉，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凝重。
“我還有一件更急的事。”
“我看了前線的傷亡報告，非戰鬥減員裡，傷口感染佔了多大比例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電話那頭的呼吸，瞬間沉重了下去。
“志誠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大規模工業化量產鏈黴素的新技術路線。”
王志誠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。
“盤尼西林我們還在仿製，產量杯水車薪。鏈黴素，我們必須立刻拿到手裡！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，讓我們的藥品供應，不再被任何人卡脖子！”
電話那頭，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過了足足十幾秒，趙負責人才用一種壓抑著巨大情緒，微微發顫的聲音回話：
“……志誠，你說的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
“我需要人，最好的微生物專家，最好的發酵工程專家，最好的化學家。”
“把他們從各個單位抽調出來，組成一個攻關小組，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我這裡來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研任務。”
王志誠站起身，目光穿透窗戶，望向了冰封的北方天空。
“這是一場戰爭。”
“一場為了拯救我們成千上萬子弟兵生命的戰爭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趙負責人的聲音，此刻已經褪去了所有情緒，只剩下鋼鐵般的決斷。
“人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一週之內，第一批專家，一定到你的廠裡報到！”
王志誠緩緩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聽筒歸位的清脆聲響，在安靜的辦公室裡，像一聲發令槍響。
新的戰場，已經開闢。
房門被推開，一股混雜著機油與寒意的微風捲了進來。
藥品仿製小組的組長劉振華，正站在門口，胸口因為急跑而劇烈起伏。
他的額角滲出汗珠，那張總是帶著一絲不苟學者氣的臉上，此刻滿是急切與茫然。
“總工，您……您找我？”
他的聲音發飄，帶著跑岔了的氣。
王志誠沒有回頭，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那片鋼鐵叢林。
工廠的煙囪正向天空噴吐著濃重的灰黑色煙柱，融入鉛灰色的天幕，那是這個時代最激昂的脈搏。
“你手上的盤尼西林仿製，進度到哪一步了？”
王志誠的聲音很靜，靜得讓劉振華的心跳猛地懸了起來。
“菌種篩選已經進入第三輪，發酵工藝摸索也……也有了一些進展，但產量還是上不去，雜質也……”
“停掉。”
王志誠轉過身，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。
這兩個字在劉振華耳中，卻不亞於一聲炸雷。
“停……停掉？”
劉振華的眼睛瞬間瞪圓，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
為了盤尼西林，整個小組熬了多少個通宵，耗費了多少珍貴的實驗材料。
那是前線戰士的救命藥，怎麼能說停就停！
王志誠沒有解釋。
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，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，取出幾頁寫滿了化學式與工藝流程圖的紙。
紙張的邊緣還很新，上面的字跡卻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嚴謹與精密。
他將那幾頁紙，輕輕放在劉振華面前。
“看看這個。”
劉振華的目光下意識地落了上去。
只一眼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【放線菌種高誘變篩選技術】
【深層通風發酵二級最佳化工藝】
【離子交換樹脂提純法】
一個個他熟悉又陌生的名詞，串聯成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技術路線。
清晰，完整，甚至堪稱完美。
這不是仿製。
這是從一片混沌中，開闢出一條通往神殿的聖道。
是創造！
他的呼吸陡然粗重，手指微微顫抖著，想要觸控那幾頁紙，又怕自己的凡俗會玷汙了上面的神啟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鏈黴素？”
他從那些複雜的分子式中，辨認出了那個他只在國外最新文獻上見過的名字。
一種比盤尼西林更廣譜，對結核桿菌等有特效的超級抗生素。
“總工，這……這東西我們連穩定的菌種都沒有，這個工藝路線……它……”
他想說這太超前了，是異想天開。
“菌種，我已經讓人去準備。”
王志誠打斷了他。
“工藝路線，就在你手上。”
“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，組建新的攻關小組，把這條生產線給我從圖紙上搬進車間裡。”
王志誠的目光直視著劉振華，帶著不容抗拒的重量。
“一個月後，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鏈黴素成品下線。”
“這不是科研探討，是軍令。”
劉振華的胸膛裡，有甚麼東西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。
所有的疑惑、不解、震驚，在這一刻都匯聚成了一股灼人的洪流。
他猛地抬頭，一把抓起那幾張圖紙，像是抓住了整個世界的未來。
“是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
他的聲音嘶啞，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