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一整天。
夜幕降臨,招待所的走廊亮起了昏黃的燈泡。
一名年輕的警衛員敲開了他的房門。
“王志誠同志,統領請您過去。”
王志誠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他跟著警衛員,穿過幽深的長廊,來到一間會議室門口。
門被推開。
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。
趙負責人獨自坐在會議桌後,桌上的菸灰缸裡,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陷在椅子裡,眼窩深陷,佈滿血絲。
可當他抬起頭時,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。
“坐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,像被砂紙磨過。
王志誠依言坐下,後背挺得像一杆標槍。
趙負責人沒有一句廢話,直奔主題。
“開了一天會。”
“從下午,一直到現在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,推了過來。
“上級,批准了。”
王志誠的呼吸停頓了。
他的手伸出去,接過那份檔案。紙張的觸感很粗糙,但那抬頭的紅色宋體字,卻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眼睛。
裡。
批准。
僅僅兩個字,卻彷彿有萬鈞之重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狂喜,混合著巨大的酸楚,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。
成了!
真的成了!
趙負責人看著他因為極致激動而漲紅的臉,沙啞的聲音裡也多了一絲起伏。
“研究決定,以‘鳴鏑’專案為核心,籌建一座全新的,現代化的特種兵工廠。”
“它將是我們立國以來,第一個完全由我們自己設計、建造,並掌握全部核心技術的兵工廠。”
“它將成為我們整個軍工體系改革的試點,是發動機!”
王志誠放在膝上的拳頭死死攥緊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。
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一個全新的,現代化的,完全自主的兵工廠!
這比他最樂觀的預想,還要好上十倍!
然而,就在王志誠的血液都在沸騰時,趙負責人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桶冰水,從他頭頂澆了下來。
“但是……”
趙負責人臉上那最後一絲暖意也消失了,只剩下如山的沉重。
“批准是批准了。”
“可現在,國庫空虛,家底都打光了。”
他捻滅了手裡最後半截煙,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。
“上面,一分錢的額外預算,都拿不出來。”
王志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他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“統領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國家給了政策,開了所有的綠燈。”
趙負責人抬起頭,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“但是,建廠的錢,一分都沒有。”
趙負責人看著他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情緒複雜。
“人,從現有的幾個大廠和研究所裡抽調。”
“裝置,國內能生產的,我們自己造。”
“造不了的,我想辦法從毛熊那邊換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穩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定心丸,砸進王志誠心裡。
王志誠懸著的心,稍微回落了一些。
有人。
有裝置。
這就是根基。
只要有這兩樣,哪怕是先搭個草棚,也能把架子撐起來。
“至於錢……”
趙負責人停頓了一下。
他看著王志誠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,接下來的話卻沉重如鐵。
“建廠的錢,需要你自己想辦法。”
“自己……想辦法?”
王志誠重複著這幾個字,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。
“對。”
趙負責人點頭,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“國家給你政策,給你特權,給你一路綠燈。”
“除了錢,甚麼都給。”
他掐滅菸頭,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,卻沒有點燃,只是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。
“只要你能搞到錢,用甚麼方法,上面不管。”
“不限方式?”
王志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四個字。
他的心臟,再次猛烈地搏動起來。
那雙因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倏地亮起一道懾人的光。
趙負責人看著他神情的變化,心裡忽然咯噔一下,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他太瞭解王志誠了。
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裡,總是裝著一些天馬行空,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的念頭。
果然,下一秒,王志誠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句地問。
“統領,那……軍火貿易呢?”
會議室裡陡然一靜。
趙負責人夾著煙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臉上的疲憊被瞬間沖刷乾淨,只剩下極致的震驚。
“你說甚麼?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尖銳得像一聲厲斥。
“王志誠!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!”
趙負責人“霍”地站了起來,手中的香菸被他捏得變了形,菸絲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倒賣軍火!這是投機倒把!是挖國家的牆角!是犯罪!”
一連串的呵斥砸過來。
王志誠卻紋絲不動,迎著趙負責人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,平靜地說道。
“統領,我不是倒賣。”
“我是要,出口創匯。”
“放屁!”
趙負責人爆了句粗口,這是他極度憤怒時的表現。
“我們自己的部隊,有多少戰士還在用著‘萬國造’?我們自己的倉庫裡,有多少彈藥是打了上頓沒下頓?”
“我們自己都不夠用,你拿甚麼去賣?”
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”
王志誠的聲音不大,但異常堅定。
“統領,我們不能只看著眼前。現在勒緊褲腰帶,是為了將來能挺直腰桿吃飽飯。”
“我們現在賣掉一些不算先進的武器,是為了將來能造出讓所有敵人都恐懼的武器。”
“更何況……”
王志誠的目光變得深遠。
“我們不可能永遠和平下去。”
這句話,讓趙負責人眼中的滔天怒火,緩緩收斂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沉的凝重。
王志誠知道,他觸動了這位老兵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那根弦。
他趁熱打鐵。
“您看看鷹醬。”
“他們是怎麼成為世界第一的?”
“第一次世界大戰,他們大發戰爭財,賣武器,賣物資,從債務國一躍成為債權國。”
“第二次世界大戰,他們故技重施,成了全世界的兵工廠,徹底奠定了霸主地位。”
“戰爭,對某些國家是滅頂之災,但對另一些國家,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”
王志誠的每一句話,都像重錘,敲在趙負責人的心上,讓他不得不去審視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。
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歷史。
但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,兔子也要走上這條路。
趙負責人緩緩坐了回去。
會議室裡,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。
他撿起桌上那根變形的香菸,點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許久,他沙啞著嗓子開口。
“鷹醬的崛起,有它的歷史偶然性,也有它的必然性。”
這句話,幾乎等於變相承認了王志誠說法的某種合理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