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林城外。
硝煙尚未完全散盡。
空氣裡那股火藥與焦肉混合的刺鼻氣味,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。
一份標註著最高等級的加急電報,被以接力衝刺的速度,送抵四野前線指揮部。
參謀長抓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,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了老總的臨時辦公室。
“老總!”
他甚至忘了敬禮,聲音因為急速奔跑而嘶啞破風。
“您看這個!”
老總正對著巨大的作戰地圖,指間夾著煙,菸灰積了長長一截。
他被這魯莽的舉動驚擾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剛要開口呵斥,視線卻被參謀長那張憋得通紅、混雜著汗水與狂喜的臉給釘住了。
“甚麼事,火燒眉毛了?”
老總沉聲說著,伸手接過了電報。
參謀長站在一旁,雙手撐著膝蓋,胸膛如同一個破風箱般劇烈起伏,想解釋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辦公室裡,只剩下老總捻動紙張的“沙沙”聲。
下一秒,這聲音停了。
老總捏著電報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臉上的表情,從不滿,到審視,再到錯愕,最後凝固成一種近乎荒誕的震驚。
“一個……步兵營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自己。
“用那個……叫甚麼……107火箭炮,全殲了白崇禧一個榴彈炮團?!”
“不止!”
參謀長終於喘勻了氣,嗓音高了八度,帶著破音的尖銳。
“報告上說,敵人的山谷陣地被整個犁了一遍!連帶著後方的一個大型補給站,一起被‘蒸發’了!趙鐵山營長說,現在派人下去,連塊完整的磚頭都撿不出來!”
老總猛地抬頭,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此刻燃起了兩團火。
“真的?!”
“千真萬確!趙鐵山親筆戰報,電報員逐字傳送,一個字都不敢改!”
捏著電報的指節,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。
老總重新低下頭,目光像錐子一樣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鑽。
“十門炮,一百二十發……”
“十分鐘,完成戰鬥準備……”
“無差別覆蓋……”
“步兵的炮兵時代……”
他猛地將電報紙拍在桌上,巨大的聲響讓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。
“好!”
一聲暴喝。
“好啊!”
他豁然起身,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,臉上的笑容再也無法抑制,幾乎要咧到耳根。
“我還在愁!桂林城就是個鐵王八殼,敵人的炮火又刁鑽,硬啃,咱們得拿多少戰士的命去填!”
“沒想到,真是沒想到啊!”
他驟然停步,目光炯炯地射向參謀長。
“這個107火箭炮,是神仙送來的吧!”
“是啊老總!”
參謀長激動得直搓手。
“趙營長在報告裡特別提到,這東西拆開來,幾個人就能扛著走,專爬咱們最擅長的山路懸崖,簡直就是為咱們量身定做的索命閻王!”
“對!就是為咱們量身定做的!”
老總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“以前咱們是小米加步槍,火力不足,只能靠一股子血勇之氣!現在不一樣了!”
“以後再打攻堅戰,碰上敵人的烏龜殼,就先讓這玩意兒上去,給老子狠狠地犁他孃的三遍地!”
他越說越亢奮,常年勞累而顯得有些蠟黃的臉上,泛起了健康的紅光。
“快!立刻給軍工部發電報!”
“告訴他們,他們搗鼓出來的這個‘大炮仗’,在桂林,立下了天大的功勞!”
“替我,替咱們四野每一個戰士,謝謝他們!”
“是!”
參謀長挺直腰桿,吼聲震天。
“還有!”
老總叫住他。
“電報上給我問清楚,這個火箭炮,是哪個同志牽頭搞出來的?我要他的名字!”
“另外,再給我向上面申請!”
老總伸出三根手指,斬釘截鐵。
“三百門!先給老子來三百門!炮彈,有多少要多少,老子要讓敵人聞到這炮仗味就尿褲子!”
“這個王志誠……告訴軍工部,等仗打完了,我想親自見見他!”
……
東北,奉天。
軍工部總部。
一份同樣來自南方的電報,靜靜地躺在負責人林硯東和領導沈敬之的辦公桌上。
辦公室裡,煙霧嗆人。
林硯東捏著那張薄紙,指尖發燙。
他已經看了五遍,每一個字都像刻進了腦子裡。
“老沈,你跟我說實話。”
林硯東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這戰報,吹牛的成分佔幾成?”
對面的沈敬之,表情同樣凝重,但緊抿的嘴角卻藏不住上揚的弧度。
“我也希望是吹牛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大號搪瓷缸子,灌了一大口釅茶。
“一個步兵營,不到半小時,敲掉一個滿編炮兵團。這戰績,寫進話本里都嫌太誇張。”
“可四野的老總,不會拿這種軍國大事開玩笑。”
林硯東長長吐出一口煙,煙霧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這說明,王志誠那小子,走的路子,對了。”
沈敬之重重地點頭。
“當初拍板讓他另起爐灶,搞這個專案,部裡多少老專家戳我們的脊樑骨。”
“現在,這封電報就是最響亮的一記耳光。”
林硯東將電報推給沈敬之。
“你看最後,老總點名要嘉獎,還指名道姓要見王志誠。”
沈敬之的目光落在“王志誠”三個字上,眼神複雜。
“這小子,來咱們奉天兵工廠還不到一年,屁股底下的椅子都還沒焐熱,就捅了這麼大一個天功出來。”
“是個人才,是個鬼才。”
林硯東掐滅了菸頭,語氣裡是壓不住的欣賞。
“他的檔案我看了,太年輕了,年輕得讓人嫉妒。”
“可就是這個年輕人,解決了咱們整個軍工系統啃了幾年都啃不動的硬骨頭。”
沈敬之放下電報,站起身,在房間裡踱了兩步。
“走,去見見咱們這位大功臣。”
“老總的嘉獎電報就是最好的東風,咱們軍工部,不能小氣了。”
林硯東也站了起來,眼中閃過決斷。
“嘉獎標準,就地拔高。”
“軍工建設一等功獎章,給他報一枚。”
“待遇,直接給到一級研究員的標準。”
沈敬之眼中精光一閃。
“我同意。”
“這種為國鑄劍的人,就該給他最好的,讓他心無旁騖。”
“現在就去,把王志誠同志請過來。不,我們親自過去!”
……
奉天兵工廠,第三研究所。
王志誠正趴在一張鋪滿了整個桌面的巨大圖紙上,手裡攥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,嘴裡唸唸有詞,正在進行最後的驗算。
他身上那件藍色工裝,早已被油汙和汗漬浸染得看不出本色。
一個總部幹部模樣的人,氣喘吁吁地跑進研究所,踮著腳四處張望。
“請問,哪位是王志誠同志?”
王志誠頭也沒抬。
“我。事兒不急就等等。”
他的整個世界,都濃縮在圖紙上那些繁複的資料和線條裡。
那幹部快步走到他身邊,看著這個渾身油汙、比自己還年輕的青年,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確認。
“您……就是王志誠研究員?”
“嗯。”
王志誠終於被打斷了思路,不耐煩地抬起頭,眉心擰成一團。
“林負責人和沈領導,請您去一趟總部。”
幹部說話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敬語。
王志誠愣了一下。
林負責人?沈領導?
軍工部的一二把手,找自己?
他放下鉛筆,在褲子上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粉。
“知道了,我洗把臉換件衣服。”
他轉身想走,卻被幹部攔住。
“王研究員,來不及了,兩位統領就在研究所外面等您。”
王志誠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。
確實有點邋遢。
不過,他下一秒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。
“行,那就這樣。”
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胡亂撣了撣,跟著幹部就往外走。
一路上,工廠裡的工人和研究員們,都投來混雜著好奇、驚訝與探究的目光。
他們只看到,這個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年輕人,被總部的幹部恭敬地請著。
更讓他們震驚的是,在研究所門口,軍工部的兩尊“大神”——林負責人和沈領導,正並肩站著,臉上帶著他們從未見過的熱切笑容。
當看到王志誠那身油汙的工裝時,兩位領導都是一怔。
但隨即,他們眼中的欣賞之色,變得更加濃郁。
這才是搞技術的人該有的樣子!
“你就是王志誠同志?”
林硯東大步上前,不等王志誠反應,就主動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隻手上,還帶著機油的滑膩和鐵屑的冰冷。
“王志誠同志,你好,你好啊!”
沈敬之也緊跟著握了上來,熱情得讓王志誠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林負責人好,沈領導好。”
“小王同志,真是年輕有為!”
沈敬之上下打量著他,連連點頭。
“你送來的這份大禮,我們收到了!”
他說著,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報的抄件,在他面前揚了揚。
“桂林前線的捷報,你還不知道吧?”
王志誠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“你研製的107火箭炮,打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仗。”
林硯東的語氣裡,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讚許。
“一戰,端掉了敵人一個王牌榴彈炮團,附帶一個後勤補給站,為大軍解放桂省,掃平了最大的障礙!”
“四野的老總親自來電,點名要感謝你!感謝咱們所有參與專案的同志!”
一股滾燙的熱流,從王志誠的胸口直衝頭頂。
他知道自己的設計圖沒有問題。
但他沒想到,它在戰場上,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威力。
“負責人,領導,這是我該做的。”
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。
“造出好用的武器,讓我們的戰士在戰場上少流血、多打勝仗,這就是我們軍工人吃飯的本事。”
“說得好!”
沈敬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。
“國家要站起來,腰桿子要硬,靠的就是我們手裡的槍炮!而這槍炮,就要靠你們這樣的人,一根螺絲一根螺絲地給我們擰出來!”
林硯東也點頭表示認同。
“軍事工業,是國家獨立的基石,是民族挺直腰桿的底氣。”
“小王同志,你對這一點,看得很透徹。”
王志“誠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他知道,自己的理念,與眼前的兩位領導,是相通的。
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大的鼓舞。
沈敬之清了清嗓子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王志誠同志,鑑於你在107火箭炮專案中的卓越貢獻,以及該武器在實戰中取得的輝煌戰果,經軍工部領導研究決定,對你進行嘉獎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宣佈。
“授予你‘軍工建設獎章’一枚。”
“同時,晉升你為一級研究員,享受相應待遇。”
王志誠猛地站了起來。
軍工建設獎章!
一級研究員!
這對於任何一個軍工人來說,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譽。
他沒想到,幸福會來得如此突然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組織,謝謝領導的信任。”
“這是你應得的。”
林硯東笑著擺了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榮譽和待遇,都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去。”
他看著王志誠,目光中充滿了期待。
“小王同志,107火箭炮的成功,只是一個開始。”
“不知道對於後續的武器研製,你還有甚麼新的想法嗎?”
這個問題,瞬間將王志誠從獲獎的激動中拉了出來。
他的大腦,立刻開始飛速運轉。
新的想法?
他當然有。
而且,這個想法已經在他腦子裡盤旋了很久。
他抬起頭,迎上兩位領導的目光,眼神堅定。
“統領。”
“我想,我們是時候該研製屬於我們自己的制式步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