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從朱元璋懷裡掙脫下來。
獻寶似的指著朱標手裡的木盒。
朱標笑著將木盒放在一張石桌上。
開啟，露出了裡面的顯微鏡。
“父皇，母后，此物名為顯微鏡。”
“是陳先生所制。”
“可以觀察到肉眼無法看見的微小之物。”
“哦？”
朱元璋和馬皇后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朱標熟練地操作起來。
將一片菜葉放在載物臺上。
“母后，您先請。”
馬皇后依言。
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到目鏡上。
下一秒，她的呼吸都停滯了。
只見視野中，原本光滑的菜葉表面。
變成了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奇特結構。
充滿了勃勃生機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馬皇后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朱元璋見狀，也急忙湊了過去。
當他看到那神奇的微觀世界時。
這位身經百戰、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開國皇帝。
也同樣被駭住了。
他反覆抬頭看看菜葉。
又低頭看看目鏡。
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。
“乖乖……這……這玩意兒。”
“真能看到這麼細？”
朱元璋嘖嘖稱奇，隨即。
他像是想到了甚麼。
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標兒，這東西。”
“若是用來給軍中的郎中看病。”
“是不是能看出人身體裡的病灶？”
朱標心中一凜，暗道父皇果然是父皇。
一下子就看到了最關鍵的地方。
“兒臣正是此意。”
“陳先生說，許多疾病。”
“都是由肉眼看不見的‘病菌’引起的。”
“有了此物，太醫院和軍中的醫術。”
“必將有天翻地覆的變化。”
馬皇后雖然也喜愛這件新奇的玩意兒。
但她更明白輕重。
“重八，這東西是國之利器。”
“應該多造幾臺，送到太醫院去。”
朱元璋卻大手一揮。
“不急！”
他嘿嘿一笑，看著馬皇后。
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。
“這第一臺，必須給咱妹子留著！”
“就放在你這兒，咱倆閒著沒事。”
“看看菜葉子，看看小蟲子，多有意思！”
朱標看著父皇這副“愛美人不愛江山”的模樣。
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連忙上前一步。
“父皇，母后，不必擔心。”
“陳先生已經將製作方法。”
“教給了工部的匠人，此物可以量產。”
聽到這話，朱元璋和馬皇后才鬆了口氣。
馬皇后將顯微鏡小心地推到一邊。
神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標兒，這東西是好，但相比之下。”
“陳先生提的那個軍校。”
“才是眼下最要緊的大事。”
朱元璋聞言。
立刻一拍大腿，爽快地說道。
“妹子說得對！”
“這事兒，準了！”
“咱早就想辦了，正好缺個由頭！”
“就讓咱親自來當這個校長！”
馬皇后看了朱標一眼，緩緩解釋道。
“標兒，你父皇這麼做。”
“不只是為了建一所軍校。”
“他是想借著這個‘校長’的身份。”
“名正言順地從繁雜的朝政裡脫身。”
“把精力都放在整頓軍務上。”
“最終的目的。”
“是要徹底地把軍權和政權分開。”
“讓武將不再幹預朝政。”
“也讓文官沒有機會染指兵權。”
朱標心中巨震。
軍政分離！
這四個字。
宛如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響。
他終於明白了父皇真正的雄心。
朱元璋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。
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站起身，踱了兩步。
身上那股屬於帝王的霸氣展露無遺。
“明日早朝。”
“咱就會跟那幫老傢伙們宣佈這件事。”
“標兒，你記著。”
“等胡惟庸那檔子事了了。”
“第一件事。”
“就是把朝中那些文官身邊的。”
“護衛、私兵，全都給咱收回來！”
“他們的爪子，伸得太長了！”
朱標躬身，神情肅穆。
“兒臣，謹遵父皇教誨。”
朱標躬身行禮，退出了大殿。
馬皇后看著自己男人臉上。
那複雜難明的神情，輕聲問道。
“重八，這個陳光明……對大明。”
“對標兒，到底是好是壞？”
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殿外。
目光深邃，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良久。
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“妹子，你說，後世會怎麼評價咱？”
馬皇后愣了一下，沒明白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。
朱元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聲音裡帶著一股難言的疲憊和蒼涼。
“他們肯定會說。”
“咱是個暴君，是個屠夫。”
“說咱心狠手辣。”
“殺光了所有跟著咱打天下的兄弟。”
“淮西那幫老兄弟。”
“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？”
“哪一個身上沒揹著赫赫戰功？”
“可咱為甚麼要動他們？”
朱元璋的眼眶，漸漸紅了。
他轉過身，一把抓住馬皇后的手。
聲音都在顫抖。
“咱怕啊！”
“咱怕咱要是哪天走了。”
“標兒鎮不住他們！”
“咱怕咱的雄英，咱的乖孫。”
“將來要受這幫驕兵悍將的氣！”
“咱這輩子，打斷了多少人的骨頭。”
“踩著多少人的屍體才坐上這個位置。”
“為的是甚麼？”
“不就是為了讓你們，讓咱的家人。”
“能活得堂堂正正。”
“能挺直了腰桿子做人嗎！”
說到動情處，這個殺伐果斷。
一手締造了大明王朝的鐵血帝王。
再也繃不住了。
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猛地撲進馬皇后的懷裡。
把頭埋在她的胸口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滾燙的淚水，瞬間浸溼了馬皇后的衣襟。
馬皇后心疼得厲害。
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柔聲安慰著。
“重八，我懂，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的苦，你的難。”
“我都看在眼裡。”
她能感受到自己男人那顆看似堅硬的心。
其實早已千瘡百孔。
他揹負了太多，也壓抑了太多。
“別怕，現在不是有那個陳光明瞭嗎？”
馬皇后擦去他臉上的淚痕，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。
“他不是說了，能研製出甚麼……”
“抗生素神藥嗎？”
“他還給標兒指了條明路。”
“能讓皇權穩固，讓大明長久。”
“重八，你聽我說。”
馬皇后的語氣。
陡然變得嚴肅起來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。
“咱倆要是能一起看著大明越來越好。”
“那自然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“可要是……要是我先走了。”
朱元璋身子一僵，猛地抬頭看她。
“妹子，你胡說甚麼！”
馬皇后沒有理會他的激動。
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。
用一種堅定不移的口吻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