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秒還因批閱奏摺而有些昏沉的腦袋。
此刻清醒得前所未有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一個完全顛覆他認知的新世界。
一根纖細的絨毛,在他的視野裡。
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。
變得像一棵粗壯的怪樹。
上面甚至還附著著一些。
他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微小顆粒。
“父王,父王,你看到了嗎?”
朱雄英在一旁,踮著腳。
滿臉都是“快誇我”的興奮。
朱柏則懂事地站在一邊。
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。
也寫滿了期待。
“看到了……”
朱標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陳光明。
眼神裡充滿了震撼和難以置信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你說的……顯微鏡?”
他曾在一個微醺的夜晚。
聽陳光明吹噓過後世的種種神奇。
當時只當是醉話,是天方夜譚。
可現在,這件天方夜譚的造物。
就擺在他的面前。
“對,這就是。”
陳光明點了點頭。
朱雄英立刻搶著說道:“父王,我教您用!”
“先生說了,要閉上一隻眼。”
“用另一隻眼看。”
“旁邊這個小輪子可以轉。”
“轉了之後,看到的東西就會變清楚!”
朱標深吸一口氣。
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重新俯下身子。
這一次,他按照兒子的指點。
耐心地調整著焦距。
很快,那根小草上的絨毛。
再次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中。
他甚至能看清絨毛表面的紋理。
那是一種無法用畫筆描繪的精細和複雜。
“換一個!換一個!”
朱標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。
朱雄英立馬手腳麻利地換上了一滴清水。
朱標湊上去一看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那滴在他看來純淨無比的水裡。
竟然有無數個奇形怪狀的小東西在遊動。
它們有的像是小蟲,有的像是草履。
密密麻麻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這……這水裡……”
“怎麼會有這麼多活物?”
朱標猛地站起身,臉色都有些發白。
“我們平時喝的水,就是這樣的?”
陳光明解釋道:“殿下別慌。”
“大部分微生物對人體是無害的。”
“甚至有益,而且水燒開了。”
“它們就都死了。”
朱標的嘴唇動了動。
卻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。
他的腦子裡。
掀起了另一場更為劇烈的風暴。
他想到了五弟朱橚。
想到了他那間堆滿了各種草藥的藥廬。
想到了這些年。
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病症而夭折的皇室宗親。
甚至想到了他自己那幾個。
還沒站穩就離世的弟弟妹妹。
如果……
如果能用這個東西。
去觀察那些致病的“病灶”。
去觀察那些草藥的內部。
是不是就能找到病因。
找到真正有效的成分?
“神物……”
“這當真是神物啊!”
朱標的眼眶,竟不受控制地紅了。
他不是一個輕易動容的人。
可這一刻。
他想到的不是這東西能帶來多少財富。
能製造出多精密的武器。
他想到的,是生命。
是那些本不該逝去的生命。
“雄英,你知道嗎?”
朱標蹲下身,扶著兒子的肩膀。
聲音哽咽。
“有了這個東西。”
“你五叔就能找到那些害人生病的壞東西。”
“就能研製出真正的良藥。”
“以後,你的弟弟妹妹。”
“你的叔叔伯伯。”
“就不會那麼容易就生病死去了。”
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陳光明在旁邊補充了一句:“對。”
“也能讓皇爺爺和皇奶奶活得更久。”
“長命百歲。”
這句話,比甚麼都管用。
朱雄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他挺起小胸膛,大聲宣佈。
“我明白了!”
“我要跟先生學好本事。”
“做出比這個還厲害的東西!”
“我要做出神藥,讓皇爺爺皇奶奶。”
“父王母妃,還有大家。”
“永遠都不生病!”
童言無忌,卻讓朱標的心頭猛地一跳。
他看了一眼滿臉狂熱的兒子。
又看了一眼旁邊含笑不語的陳光明。
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。
不對。
雄英是儲君,是大明的未來。
他的主業是帝王心術。
是治國理民。
這些奇技淫巧。
可以瞭解,但絕不能沉迷。
萬一他真的一頭扎進去。
不理朝政,那還了得?
更何況,這東西要是傳到父皇耳朵裡。
父皇會怎麼想?
是會讚歎陳先生的才華。
還是會怪罪他帶歪了皇長孫?
想到這裡,朱標的心思立刻冷靜了下來。
他對朱柏招了招手。
“柏兒,你帶著大哥先回去溫習功課。”
“這東西,以後有的是時間看。”
朱柏雖然也很好奇。
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。
拉著有些不情願的朱雄英走了。
偌大的院子裡。
只剩下了朱標和陳光明兩個人。
“陳先生,咱們去那邊坐坐。”
朱標指了指不遠處的池塘小亭。
兩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初春的晚風還帶著些許寒意。
陳光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子。
輕輕一劃。
“刺啦”一聲,一簇小小的火苗憑空出現。
他用這火苗點燃了石桌上的一盞防風燭燈。
驅散了周圍的些許寒氣。
朱標看著他手中那根神奇的火柴。
眼皮又跳了跳。
這個陳先生身上的秘密。”
“真是越來越多了。
“殿下特意把我叫出來。”
“是有甚麼要緊事吧?”
陳光明主動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。”
朱標點了點頭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就在剛才。”
“父皇調了錦衣衛的一名千戶。”
“歸我直接調遣。”
陳光明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裡隱藏的驚人資訊。
皇帝把直屬於他的暴力機器。
分了一部分給太子。
這訊號,太明顯了。
這是要動手了。
要對朝堂上某些盤根錯節的勢力,動刀子了。
“所以,殿下是想讓我幫您分析一下。”
“這第一刀,該砍向誰?”
陳光明放下了茶杯,表情也認真了起來。
朱標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丟擲了另一個問題。
“過幾日,是韓國公李善長的七十大壽。”
“你說,這份壽宴,我該怎麼去?”
李善長。
淮西勳舊集團的領袖。
當朝第一文臣,位極人生的韓國公。
他的壽宴,整個京城的權貴。
怕是擠破了頭都想去。
太子去參加壽宴,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可朱標這麼問。
顯然就不是“怎麼去”這麼簡單了。
陳光明看著朱標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你這不是在問我。”
“你是在考驗我。”
他頓了頓,一針見血地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