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光明看著他,後背竟然竄起一股涼氣。
他設想過朱樉的無數種反應。
暴怒、尷尬、羞憤、不屑……
唯獨沒有想到。
會是如此的平靜,如此的坦然。
這已經不是脫胎換骨了。
這簡直是換了個人!
一個能將自己的情緒。
完美隱藏在平靜外表之下的怪物。
朱元璋這半年的禁閉。
到底是對他做了甚麼?
陳光明的心頭,第一次對這位秦王殿下。
生出了濃濃的駭然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陳光明壓下心頭的震驚,臉上重新掛起笑容。
“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吧。”
他話鋒一轉,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“殿下,你覺得這天下,有多大?”
朱樉愣了一下。
他顯然沒想到陳光明會問這個。
他遲疑了片刻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
“我大明的疆域,東至瀚海。”
“西至蔥嶺,南至……”
“我問的不是大明。”
陳光明直接打斷了他。
“我問的是,大明之外。”
朱樉徹底沉默了。
大明之外?
在他的認知裡,大明之外。
就是一些未開化的蠻夷之地。
北邊的韃子,西邊的番人。
南邊的瘴癘之地。
還能有甚麼?
他看著陳光明,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陳光明笑了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反應。
“殿下,你可知道,在大明的西邊。”
“越過那片無盡的沙漠和高原。”
“還有一片比我們整個大明。”
“還要廣袤得多的土地?”
“那裡生活著跟我們長相完全不同的人。”
“他們有著金色的頭髮,藍色的眼睛。”
“他們也建立了自己的國家。”
“有著自己的軍隊和文化。”
“而在我們的東邊。”
“跨過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。”
“同樣也有著巨大的陸地。”
“那裡的土地肥沃得能流出油。”
“遍地都是黃金和白銀。”
“有些地方的山,甚至會噴出火焰!”
陳光明的聲音不高。
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。
他將後世的地理知識。
用一種這個時代的人能夠理解的方式。
描繪了出來。
朱樉的呼吸,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急促。
他的眼睛裡。
那潭死水,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。
金色的頭髮?
藍色的眼睛?
會噴火的山?
這些東西,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“你……說的都是真的?”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
陳光明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“殿下,你想想,那些地方。”
“土地廣袤,物產豐富。”
“可生活在那裡的。”
“卻是一群茹毛飲血的未開化之輩。”
“你說,如果我大明的王師踏上那片土地。”
“會是怎樣的光景?”
朱樉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他瞬間就明白了陳光明話裡的意思。
開疆拓土!
這是每一個帝王將相,都刻在骨子裡的夢想!
陳光明看著他眼中的火苗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決定再加一把猛火。
一把足以將一切都點燃的猛火!
“殿下,你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嫡次子。”
“生來便是人中龍鳳。”
“如今屈居於這小小的東宮書院。”
“日日與古籍為伴。”
“難道就甘心一輩子這樣下去嗎?”
“難道你就不想,去那片廣闊的天地。”
“建立一番不世之功嗎?”
陳光明的每一個字。
都像是重鼓,敲在朱樉的心上。
朱樉的拳頭,在袖子裡悄然握緊。
是啊。
他怎麼可能甘心!
他可是秦王朱樉!
父皇最勇武的兒子!
憑甚麼大哥生來就是太子。
老四那個傢伙也能得父皇青睞。
而自己,卻要在這裡像個囚犯一樣讀書?
一股壓抑了半年的怨氣和不甘。
從心底瘋狂地湧了上來。
陳光明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。
知道最後一擊的時刻到了。
他湊到朱樉的耳邊。
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。
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。
“殿下,你想不想……”
“去那裡,當一個真正的王?”
“一個,不屬於大明。”
“但卻可以由你一手建立的王國!”
“你可以誅殺那些異族。”
“將他們的土地據為己有!”
“你可以率領我大明的漢人。”
“去那裡繁衍生息!”
“最終,將那片廣袤的土地。”
“徹徹底底地,劃入我大明的版圖!”
“到那時,你就是我大明開疆拓土的第一功臣!”
“你的功績,將遠超歷代所有的藩王!”
轟!
朱樉的腦子裡,一片空白。
陳光明的話,像一道天雷,劈得他魂飛魄散。
當王?
建立王國?
誅殺異族?
劃入版圖?
這……
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話!
他猛地抬起頭,驚恐萬分地看著陳光明。
那眼神,就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然後,他的目光。
下意識地瞥向了書房的門口和窗外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這院子的裡裡外外。
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,多少雙耳朵。
那是父皇的眼睛和耳朵。
他在這裡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。
都會被原封不動地,傳到父皇那裡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陳光明剛才說的那些話……
父皇一定也聽見了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朱樉的臉,瞬間變得慘白,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父皇那張暴怒的臉。
看到了錦衣衛那明晃晃的繡春刀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指著陳光明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下一秒。
積攢了半年的恐懼,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“陳光明!”
一聲淒厲的尖叫,劃破了書房的寧靜。
“你個狗日的要害死我啊!”
朱樉猛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。
指著陳光明的鼻子,破口大罵。
他的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。
再也沒有了剛才半分的平靜和從容。
“我跟你有甚麼仇甚麼怨!”
“你要這麼害我!”
“你想死,別拉上我啊!”
陳光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,搞得愣了一下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。
朱樉“撲通”一聲,雙膝跪地。
他朝著奉天殿的方向,瘋狂地磕頭。
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。
“爹啊!”
“父皇啊!”
“兒臣冤枉啊!”
他嚎啕大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都是他!都是這個陳光明!”
“是他逼兒臣的!”
“他要造反!”
“他要拉著兒臣一起造反啊!”
“兒臣對您忠心耿耿。”
“絕無二心啊父皇!”
“求父皇明察!”
“求父皇饒了兒臣這條狗命吧!”
朱樉哭得撕心裂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