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子裡的空氣，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朱棣臉都白了，他拼命給陳光明使眼色，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。
大哥！我親大哥！
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的是誰啊！
那是徐達！
是大明朝的魏國公。
是開國第一武將，是率軍收復燕雲十六州的戰神！
你當著他的面說你比他會打仗？
你這是在作死啊！
你這是嫌命長，在閻王爺面前表演反覆橫跳啊！
朱標也是一臉的錯愕，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。
只見朱元璋的臉上，看不出喜怒。
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，卻閃動著極其危險的光。
馬皇后也是心頭一緊，想要開口打個圓場，卻發現氣氛已經凝固到她插不進話。
“你……說甚麼？”
徐達開口了。
他的嗓音很低，很沉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，再也無法抑制，如同實質的烏雲，籠罩了整個亭子。
“你再說一遍！”
轟！
徐達猛地一拍石桌！
那厚重的石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，茶水四濺。
“黃口小兒！狂妄至極！”
徐達怒髮衝冠，指著陳光明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本國公縱橫沙場數十載，北逐蒙元，西征巴蜀，大小數百戰，從無敗績！”
“當年那北元名將，何等梟雄！還不是被本國公打得丟盔棄甲，倉皇北竄！”
“你！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！竟敢在本國公面前大放厥詞！”
“簡直是關公面前耍大刀，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徐達的咆哮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，連亭子外的鳥雀都嚇得撲稜稜飛走了。
朱棣嚇得一個哆嗦，連忙站起來擋在陳光明面前。
“岳父息怒！息怒啊！我大哥他不是那個意思！”
“滾開！”
徐達一把將朱棣扒拉到旁邊，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陳光明。
那眼神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。
“小子，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，本國公非得讓你知道知道，甚麼叫規矩！”
面對這山崩海嘯般的怒火，陳光明卻只是掏了掏耳朵。
他臉上那副懶洋洋的表情，沒有半點變化。
“岳父大人，別激動嘛，激動容易血壓高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，那語氣，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“打仗這玩意兒，不是說你打了多少年，打了多少場，就一定最厲害的。”
“關鍵，得看你怎麼打，帶著甚麼樣的兵打。”
他頓了頓，掃視了一圈眾人。
“這麼說吧，給你一支嗷嗷叫，上了戰場就想著建功立業，連命都不要的虎狼之師，那將領就算是個棒槌，也能打出以一敵百的氣勢。”
“反過來，給你一支軍紀渙散，看見敵人就想跑，滿腦子都是撈錢跑路的兵油子，你就算是兵仙韓信再世，也帶不動啊，這隊伍沒法帶了。”
徐達聽到這裡，怒氣稍稍收斂，但臉上的輕蔑和譏諷卻更濃了。
“哦？說了半天，原來就是紙上談兵。”
他冷哼道。
“這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，哪個讀過幾天兵書的人不會說？”
“本國公還以為你有甚麼驚世之言呢！”
他上下打量著陳光明，那嫌棄的眼神又回來了。
“小子，看在四殿下和皇后娘娘的面子上，你現在給本國公磕頭認個錯，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“你要是真對行軍打仗有興趣，本國公不介意收你做個親兵，從頭教你！不出十年，保你也能成一員大將！”
這話聽著是給了個臺階，可那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，比直接罵人還要傷人。
朱棣急得滿頭大汗，剛想再勸。
朱元璋卻擺了擺手，制止了他。
老朱饒有興致地看著陳光明。
他也想聽聽，這個敢在徐達面前叫板的小子，到底能說出甚麼花來。
徐達見陳光明不說話，以為他怕了，臉上的傲色更甚。
“怎麼？不敢說話了？”
他指著亭子外的廣闊天地，嗓音洪亮。
“你剛才說兵計程車氣和紀律最重要，那本國公就告訴你！”
“我大明的兵，就是這天底下最優秀的兵！”
“當年我們是怎麼把蒙元韃子趕出中原，奪回燕雲十六州的？”
“靠的就是我大明將士用命！”
“他們悍不畏死，他們忠君愛國！”
“有這樣的兵，我大明何愁天下不定！”
“沒錯！”
一直沒說話的朱元璋，此刻也沉聲開口了。
他雖然沒像徐達那樣暴怒，但眉宇間也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咱的兵，咱自己清楚！”
“都是跟著咱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，一個個都是頂尖的好漢！”
“對咱，更是忠心耿耿！”
“你說咱大明的兵不行，咱第一個不答應！”
皇帝和兵馬大元帥同時施壓，這股壓力，足以讓任何一個臣子當場跪下。
可陳光明，卻笑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然後語出驚人。
“不，陛下，國公爺，你們都搞錯了。”
“大明，現在根本沒有最強的隊伍。”
“甚麼？！”徐達的眼睛再次瞪圓。
陳光明完全無視了他要殺人的目光，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。
“國公爺，您之所以能屢次擊敗北元，收復失地，不是因為您手下計程車兵有多頂尖。”
“而是因為……”
他拖長了語調，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“是因為當時的北元士兵，實在太差勁了。”
“他們的戰術，也實在太愚蠢了。”
“而且，最重要的一點是，大明有火炮，有火藥。北元那些騎兵還沒衝到陣前，就被轟得人仰馬翻，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戰術，根本發揮不出半點威力。”
“這不是大明士兵有多強，這是技術代差帶來的降維打擊。”
“這些結論，可不是我瞎說的。”
陳光明攤了攤手，一臉的理所當然。
“我研究過你們近幾十年來幾乎所有大型戰役的詳細資料，從兵力配比，到糧草消耗，再到戰損報告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。”
這番話，就像是一記無情的耳光，狠狠地抽在了徐達的臉上。
這不只是在質疑他的能力，更是在否定他一生最大的功績！
徐達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，他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他死死地攥著拳頭，骨節捏得咯吱作響。
他強忍著滔天的怒火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。
“好……很好！”
“陳光明，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讓人信服的道理來，等出了這個園子，就算皇后娘娘攔著，本國公也定要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！”
氣氛，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連朱元璋的臉色，也變得一片陰冷。
他盯著陳光明，等著他接下來的解釋。